「可以。」
他說,
「但聽我指揮。」
「當然。」
林枝說。
她轉身走回隊伍里。那件深紅色外套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像一段不屬於這裡的記憶,遠遠看去,像一團正在遠離的火光。
顧棠站在原地看了一瞬,收回目光,
只是一個瞬間。
他轉身走了。
他還有物資清單要核對。
明天還有任務要出。
那些紅色的,屬於虛幻的東西,他不會再碰了。
只是那件外套的顏色和他記憶里的某件衣服太像了,遠看的時候,
會像某段已經翻過去的章節里夾著的一頁書籤,被風掀開了邊緣一角,又合上了。
第二天清晨,基地門口的風比昨天大了一些。
顧棠到的時候,天剛亮透,灰色的光線從雲層邊緣滲下來,把基地圍牆的輪廓照得清晰。
他背著物資包,腰間別著那把已經磨過很多次的短刀,站在門口等林枝。
他沒有等多久——大約五分鐘後,一行人從基地內部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枝,依然穿著那件深紅色的外套,步伐利落。
但顧棠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三個人身上。
三個人。
加上林枝,一共四個。
顧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原以為只帶一個人,現在變成了一支小隊的規模,需要額外分配注意力,意味著行動節奏可能要調整。
他的視線從三人身上掃過,分辨著他們的體型,裝備,站姿——兩個男性,一個女性,都穿著朱雀基地的深色制服,裝備齊整,看起來不是需要額外照顧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在第三個人身上停住了。
那個人站在隊列最外側,身量偏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的站姿帶著一種經過了訓練的穩定——重心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移動,但此刻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邊緣。
他的眉眼在末世常見的灰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線的弧度乾淨利落。
顧棠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像是一張被拆走許久的舊底片,在某個尋常的清晨被人重新沖洗了出來。
那個人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短暫地交會,然後那個人先收回了目光,像是意識到自己的注視停留得稍微久了一點。
林枝走近之後先開口,
「顧隊,今天出任務的隊員加上我,一共四人。」
顧棠把自己的目光移開,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你要去四個人?」
「朱雀基地來的幾個隊長都想看看你們的行動流程。」
林枝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他們不拖後腿。你可以當他們是觀察員。」
顧棠沉默了一瞬,目光從那幾個人身上掃過,像是評估行李的重量。
他沒有說「麻煩」或「你們的人自己看著辦」。
他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跟上。」
小隊出發了。
今天的任務是回收一批被遺落在北區倉庫的物資,距離基地大約三小時路程,不算遠,但路線上有一片變異生物活動區,需要繞一段路。
顧棠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他的兩名隊員,再後面是林枝和那三個朱雀基地的人。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顧棠聽到身後有人在交談。
聲音很低,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聽不清內容,但音色的輪廓讓他覺得熟悉。
他沒有回頭,繼續走著。
在林間一處岔路口停下來確認方向的時候,顧棠聽到腳步聲停在了自己側後方。
他偏過頭,看到那個人站在幾步之外,正在看手裡的指南針。
他的側臉在晨光里被鍍上一層很薄的光。他注意到顧棠的目光時抬起頭來,
「方向偏了嗎?」
「……沒有。」
顧棠說,
「往左走。」
那個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方向。
那抹弧度很淺,像一個平常的動作,不刻意,只是出於某種習慣。
顧棠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
但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轉身走回隊伍前方。
「你叫什麼?」
顧棠問。
「……陸宴。」
那個人像是注意到他語氣里的細微差別,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補了一句,
「朱雀基地第一小隊隊長,這次來交流學習。」
顧棠看著他。
那張臉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眉眼,鼻樑,下頜線的弧度——但他站在末世的光線里,穿著深灰色的外套,腰間別著一把短刃,刀柄的磨損程度和他自己那把差不多,像是也走過很遠的路。
顧棠說,
「顧棠。」
陸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
他頓了頓,
「林組長提過你。」
「……她怎麼提的?」
「她說你活下來的次數很多。她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顧棠沒有接話。
「走了,」
他說,
「天黑之前要回來。」
隊伍繼續前進。陸宴走在他側後方,保持著剛好不會干擾行動的間距。
顧棠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偶爾落在他背上,像是正在確認他走路的節奏。
但他沒有回頭。
他在想——末世里長得像的人很多,他甚至見過一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但那人死了,死在一次變異獸潮里。
他當時站在五十米外看著,確認屍體已經停止掙扎之後,轉身走了。
那個人的名字他早已經記不清了,但他的臉和顧棠的相似度,遠比陸宴和幻境裡那個人更高,像是一個被粗心大意造出來的副本。
而陸宴的長相,只存在於顧棠意識深處的某個地方——更像一段他已經在心裡反覆描摹過太多次的線條,落在紙面上時反而顯出一種微妙的偏移。
顧棠不確定這算什麼。
也許是末世里相似的基因,也許是末世的規則在某個縫隙里出了錯,讓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被複製了兩次。
他只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而眼前這個也叫陸宴的人正走在他側後方,腳步聲很穩,呼吸平穩,像一段正在慢慢接近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東西。
他沒有讓自己再想下去。
前方就是物資點,今天還有任務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