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他也曾是追逐夢想的一員。
末世來了,秩序崩了,聚光燈滅了,他把自己從那段記憶里剝離出去。
他學會了用刀,學會了在廢墟里分辨變異植物的攻擊走向。
但那把磨了又磨的短刀底下,還有另一層已經被磨得更薄的東西,像一枚舊硬幣上模糊的刻紋,需要湊近了看才能認出它曾印過的圖案。
是顧洛,是顧棠,是同一段記憶被切分成了兩個人,在虛構的雪地里重新站成了一對兄弟。
他在幻境裡花了整整四季的時間去靠近那個影子,替他擋在危險前面,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更亮的舞台。
他以為那是在保護另一個人。
但他只是在替自己的過去完成了最後一次謝幕。
顧棠在窗邊站了很久之後終於動了一下,只是把手從窗沿上收回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道舊傷疤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很平滑了,像一段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記憶。
他想起幻境裡的顧洛在領獎台上說過的話——「謝謝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他當時以為那句話是說給秦傑聽的。
現在他知道了。
那句話說給他自己聽的。
給那個在末世開始的時候選擇把名字藏起來,選擇活下去,選擇變成顧棠的人聽的。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
那份報告還攤開著,最後一頁上「具現內心最渴望的東西」那行字在灰白色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把它合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像是確認一條細線正在兩端之間緩慢收緊——而線的另一端,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句他很久以前對自己說過的句子,隔著層層斷壁殘垣和藤蔓的影子,
輕到幾乎要被末世的風吞沒,像一句被反覆確認過後不敢高聲的承諾。
他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把那份報告合上,整齊地放回抽屜里。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把一件已經放下很久,剛剛重新拾起的東西,再次放回它本來就在的位置。
只是這一次,他放回的動作裡帶著一線確認——像一根未被磨斷的舊繩,跨過時間,跨過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依然沒有鬆開。
那天傍晚,陸宴來找他了。
顧棠正在擦拭那把短刀。
布在刀刃上反覆擦過,白天的灰漬和血跡被慢慢化開,露出一道細長的光線。
他沒有抬頭,但聽到敲門聲的頻率和輕重時就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
門開著一條縫,陸宴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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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陸宴走進來,在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一個人來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等顧棠先開口。
顧棠把刀放回桌上,刀面已經擦乾淨了,燈光在刃口邊緣鋪開一層薄薄的冷光。
「說吧。」
「朱雀基地決定對那株變異植物做一次徹底清理。」
陸宴說,
「林組長已經和京市基地協商過了,需要一支有經驗的行動隊配合。她讓我來問你——你願不願意帶隊參加。」
顧棠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把刀的刃口,看到自己的目光在刀刃表面被折成一道細長的線。
他想到那份研究報告裡提到的東西——那株植物能讀取記憶,能重構過往,能把人心底最渴望的東西具現出來。
它會在那片茂密的藤蔓深處再造一個不再需要隱藏的時空,把已經失去的東西重新畫出來,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已經見過一次它的能力了——完整,溫暖,讓人願意閉上眼不再醒來。
「什麼時候出發?」
他問。
「三天後。」
「我的小隊需要六個人。」
「朱雀基地會派同等人數配合。」
顧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宴。
陸宴坐在對面,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那個答案——他知道顧棠會去,但還是想要親耳聽到顧棠說出來。
顧棠看著他。
「可以。」
陸宴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站起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隊。」
「嗯。」
「如果到時候有什麼情況——你看到一些東西——你可以叫停。」
顧棠坐在桌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我會叫停。」
陸宴沒有接話。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湖面。
顧棠低頭重新拿起桌上的刀。
刀刃在燈光下映出一道很窄的光,順著刃口的方向平穩地延伸,沒有彎曲,沒有中斷。
三天後的清晨,天色比平時更暗。
顧棠站在基地門口,身後是五個隊員。
朱雀基地的人已經到了,林枝站在隊伍前方,陸宴在她旁邊,穿了一身更深的作戰服,腰間多了一把長刃。
顧棠掃了一眼那支隊伍——陳深也在其中,那個沉默的研究員。
這是他們第一次把陳深編入戰鬥序列。他們大概也意識到,如果不徹底根除那株植物,這些區域就永遠不會安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棠身上,像是在等一個不需要被說出口的確認。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
腳步落在乾燥的地面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顧棠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深入變異植物區域的路比預想中更長。
越往裡走,地面的顏色就越深。
普通的灰褐色泥土逐漸被一種暗綠色的苔蘚覆蓋,踩上去帶著一種潮濕的柔軟感,像是走在某種正在緩慢呼吸的東西上面。
空氣里的氣味也從灰塵和鐵鏽變成了更甜膩的,帶著植物汁液特有的微腥氣息。
陳深走在隊伍中段,手裡握著那台便攜儀器,屏幕上的數據正在持續跳動。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報一次讀數,
「距離主根區域還有約兩百米。信號強度持續上升。」
他頓了頓,
「這片區域的藤蔓密度比外圍高了一倍以上。」
顧棠走在最前面,握刀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兩側的斷裂牆體,掃過那些從裂縫裡延伸出來的細長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