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纏繞在鋼筋和磚石之間，像是這座廢墟里唯一還在生長的東西。
越接近核心，那些藤蔓就越安靜。
它們不再試圖攻擊，只是緩緩地在地面蠕動，像是在監視來者的動向。
然後他們看到了它。
那株植物的主幹從一座坍塌的商場中庭里長出來，粗壯得需要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
暗綠色的樹皮表面布滿了深色的紋路，沿著主幹向上蔓延，延伸到頂部時散開成無數細長的藤蔓，像一張巨大的網鋪滿了整片天井。
那些藤蔓在空氣中緩慢擺動，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弧度。
陸宴站在顧棠側後方，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
「主幹附近沒有發現大規模的側根，核心區域應該就在這片區域。」
顧棠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頭看著那株植物——它比想像中更大，更深，那些紋路在灰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被凝固的河床，朝著同一個方向匯集，像是還在向更深處延伸。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握著刀柄，沒有抖。
「按計劃行動。」
他說，
「朱雀的遠程組掩護，京市近戰組推進。陳深，你負責標記根軸位置。」
隊伍散開了。
朱雀基地的人占據了周圍的高點，林枝的視線落在主幹根部，顧棠帶人進入中庭。
地面在震動，像是有東西從深處正在甦醒。
那些藤蔓不再保持緩慢的擺動，它們開始繃緊，尖端微微抬起，像是正在鎖定目標。
「推進！」
顧棠率先切入中庭。
藤蔓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股被驚醒的潮水，帶著暗綠色的光澤和植物特有的腥氣向隊伍逼近。
顧棠側身避開一根從側面橫掃過來的藤蔓，反手一刀切入它的根部，汁液濺出來，落在他的外套上。
他聽到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陸宴正在另一側為推進打開缺口，刀刃切入藤蔓時發出利落的聲響，像在切割一段連續的曲譜。
「根軸位置鎖定！」
陳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中庭地面下方大約三米處，有一處信號密度極高的節點，應該是核心根軸所在的位置。」
顧棠的腳踝被一根藤蔓纏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猶豫，用刀刃直接劃斷。
藤蔓縮回去的速度比之前快，像是在分神維持其他方向的攻擊時被削弱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畫面。在中庭的正中央，在一道斷裂的承重柱旁邊，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他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的紅色衝鋒衣，站在一片明亮的雪地里。
畫面沒有他記憶中的那麼清晰，邊緣有些模糊，像是成像時被震動了一下。
但它還在。
他看到那個人轉過身來，那一刻像在他和那層正在蔓延的藤蔓之間豎起了一道薄薄的屏障——他還聽得見金屬碰撞和刀刃切割的聲音，
但他想不了那麼遠，只是看著那個人站在雪地里，對他說了一句他聽不清的話。
顧棠停了一下，這隻有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纏住自己腳踝的藤蔓，刀柄在掌心微微轉動了一下，把那根藤蔓連根切斷——然後他收回目光。
他繼續向前推進，不再看向那個方向。
「掩護我。」
顧棠說。
陸宴立馬調整位置，用刀刃封住顧棠側後方的缺口，把藤蔓的攻勢切斷。
顧棠的聲音在那一刻清晰地傳過來，只有兩個字，
「你左。」
那是他們行動前確認過的指令，顧棠是在確認他的站位。
陸宴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短刀沒有停。他回了一個字，
「在。」
最後那段路是最難的。
顧棠的刀落在那根主根表面，金屬切入木質纖維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的手在那一刻因為反震而微微發麻，但他沒有停下。
他側身避開一根從上方壓下來的藤蔓，肘部撞到了斷裂的鋼筋邊緣，袖口被劃開一道口子，有血跡順著布料邊緣滲出來。
然後他聽到一聲脆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斷裂了，那株植物的主幹開始緩緩傾斜，所有的藤蔓同時失去了力道，像被切斷了電源的線纜垂落下來，在灰暗的天光里盪出一道道彎曲的弧度。
然後越來越慢，直到徹底靜止。
中庭陷入安靜。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吹動那些已經不再攻擊的藤蔓，它們輕輕晃動，像一片正在褪色的帷幕。
顧棠站在那些垂落的藤蔓之間，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沾著一層粘稠的深綠色汁液。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一段斷裂的主根。
斷口處有一枚淡綠色的晶體，大約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流水打磨過。
那是晶核——變異植物核心的能量凝結體。
在末世里，誰擊殺了變異生物，晶核就歸誰。
顧棠彎腰撿起那枚晶體。
它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低一些，觸感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冷玉，邊緣清晰地映出他手指的輪廓，
他看到刀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衣領邊緣有一道新鮮的血跡，嘴角有一條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血痕，但他在看那枚晶體，像在看一盞已經不會再熄滅的燈。
陸宴走到他旁邊。
他看了一眼顧棠手臂上那道滲血的裂口，
「需要處理一下。」
「嗯。」
顧棠把那枚晶核收進口袋，
「出去再說。」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之前慢了。
陸宴跟在他身側，隔著半步的距離，像是準備好了在某個節點接住那一點不斷加深的傾斜。
他們走過那些垂落的藤蔓，走過那棵安靜的，不再生長的植物。
顧棠的手垂在身側，那隻握著晶核的手已經鬆開了，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個方向。
隊伍撤離的時候，陳深走在最後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中庭——那棵植物已經不再動了，但它的主幹還在原處，斷口處正在滲出透明的液體，像是在緩緩地把最後一點殘餘的能量釋放回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