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執禮的笑容瞬間僵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其餘官員,無論是聲討的、看戲的還是幸災樂禍的,此刻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林燁,表情滿是震驚。
就連始終深不可測的白洪澤,眼皮都微微顫動了一下。
上方的皇帝也猛地睜開眼,一掃之前的疏離之態,斜靠在龍椅上的身體都坐直了幾分。
他緊盯著林燁:「林燁,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一名江南集團的官員率先站出來,呵斥林燁道:
「大膽林燁!在御前還敢胡說八道!」
「白子敬的狀元身份,乃是經過層層科考而來。」
「我朝科考制度向來森嚴,殿試更是由陛下親自監考,怎容你隨口污衊!」
大殿上的人都知道,科考舞弊四個字,向來是天家禁忌。
特別是本次科考,新皇更是格外看重。
若有人在這時候舞弊,不但是對法度的藐視,更是對新皇的輕蔑和侮辱!
因此這會兒大殿上所有人都收起了笑容,就連那位手持羽扇的周太師,都放下了扇子,神情凜冽地盯著林燁。
白執禮直接上前跪下,聲嘶力竭:「陛下明鑑!」
「我兒白子敬,向來為人方正,在族學之時便成績優異。」
「這分明是林燁被拆穿盜用我叔父舊稿,狗急跳牆,這才攀咬我兒!」
連一直躺著裝死的白子敬,都掙扎著怒吼了兩句:「林燁!休要胡言!」
白洪澤則鼻腔里哼出一抹鄙夷:「年輕人,如此攀咬造謠,後果……你擔不起!」
一幫江南文官立馬跟團,紛紛指責林燁胡言亂語。
這把林燁看笑了。
「怎麼,這就沉不住氣了?」
他懶得和這幫人打口水仗,直接呈上稿紙:
「啟稟陛下,臣,也有證據呈上。」
皇帝一抬手,高大監立刻上前,將林燁手中的稿紙接過,呈到御前。
經過白執禮等人身邊時,白執禮一眼就看出了上面屬於白子敬的字跡,眸中閃過一抹慌亂。
下意識抬頭,卻對上白洪澤老神在在的神情,沖他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這一幕被林燁盡收眼底,胸中冷哼一聲。
剛才他兩次打斷白執禮請證,就是為了現在,由他率先拿出物證,占據先機。
「陛下,臣所呈上的,乃是白子敬在雲峰書院時的舊稿。」
「當初白子敬在雲峰書院求學,卻因為抄襲一名叫薛懷的寒門學子的文章,被秦淮禮秦院長逐出了學院。」
「在白子敬離開之後,那名叫薛懷的學子也失蹤了。」
「與此同時,白子敬在雲峰書院時成績平平,可回到了族學之後,卻突然文采斐然。」
「但臣卻發現,他回到族學後的文章風格,和他從前所書寫的文章大不一樣,但卻和那名叫薛懷的弟子幾乎一模一樣!」
文章策論寫得好的人,都會有濃烈的個人色彩。
只要懂的人,自會看出來。
擔架上的白子敬已經慌了,本就蒼白的一張臉和死人一樣,嘴唇都沒了血色。
白執禮眉頭緊鎖,沒想到林燁居然會弄到這些東西。
一幫江南文官交頭接耳,各懷心思。
倒是白洪澤,仍舊神色平淡,還斜睨了林燁一眼:「顧左右而言他,老夫倒是小看你了。」
林燁輕笑一聲:「老東西,你是太高看你自己了。我那些詩詞是你舊日稿件?你也配!」
一個欺世盜名的老賊,如何與那些傳承千年的詩仙詩聖相提並論?
林燁是取巧了,但他是為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活下來。
而這老東西,卻是厚顏無恥!
「哼。」白洪澤沒有被他激怒,反倒勝券在握一般:「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肆意辱罵長輩,便是你父親的家教?至於那些詩詞……本就是我的。」
在他們二人暗流涌動之時,上方傳來一聲憤怒的拍案。
皇帝一改之前坐山觀虎鬥的淡然,蒼白的臉上壓抑著一團怒火。
「周太師,你來看。」
他盯著白子敬,伸手將稿紙遞出。
雖然沒有下定論,但明顯已經看出了什麼。
下方的白執禮面色鐵青,廣袖下的手已經在發抖了。
高大伴將稿紙接過拿下,遞給了周太師。
皇帝開口:「你們也都來看看!」
他沒有點名,但靠前的幾名臣子會意,立刻上前去接高大伴分散下來的稿件。
大皇子和太子都各自領到了一份。
周太師手中拿著的,是三份稿件對比。
白子敬離開雲峰書院前後,以及薛懷從前的文章。
他只是粗略看了一眼,便已經抬眸,森冷掃過白子敬:
「白大人,你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前後不過一個月,白子敬的行文風格變化就如此之大,進步如此之猛。」
「當真是叫人……瞠目結舌啊。」
叫人沒想到的是,這時候居然連大皇子都開口贊同:
「是啊,每個人寫文章都有自己的風格偏好。」
「眼界、思路會變,可這行文風格可不好改。」
「更何況……是改得和另外一個人一模一樣!」
林燁有些意外地看過去,便見大皇子正衝著他笑,一臉溫潤儒雅人畜無害。
林燁眸底一暗,沒有回應這一抹笑容。
在場的官員此時已經看完了稿件,一個個面面相覷。
武將不懂,他們文官卻一清二楚。
白子敬前後的風格,分明就是兩個人。
就連他在會試的文章,也和那名叫薛懷的學子風格極其相似。
甚至其中有些引經據典的部分,也是那薛懷從前愛用的。
這會是巧合麼?
龍椅上,皇帝的臉已經黑了,一隻手狠狠攥住扶手,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
「白卿,解釋吧!」
白執禮面露難色,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這……」
他要怎麼解釋?
今天他來的計劃,是為了把林燁踩死,根本沒想過還有這一出,完全沒準備。
「陛下。」
就在白執禮踟躕之時,白洪澤上前一步。
他一拱手,微微作揖,神色淡淡,仿佛這件事根本是子虛烏有一樣。
「幾篇舊時稿件,並不能說明什麼。」
「子敬剛回族學,乃是我親自教導,文風自是和從前不同。」
「至於那所謂消失的學子,不過是巧合而已。」
他直起身來,直視著皇帝:「陛下當知,我江南文士能人輩出,厚積薄發者更是數不勝數。」
「便是南虜那般文治大國,也對我江南文士稱讚有加。」
「又怎能,因為一個偷盜他人詩作的賊人幾句污衊,就蓋棺定論?」
提到南虜,座上的皇帝麵皮一緊,緊攥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眸底寒意更深。
可是白洪澤卻毫不畏懼,甚至隱隱有幾分不明顯的威脅之色。
兩個人視線短暫交匯,許多話便不必明說了。
林燁的視線在二人之間橫跳,雖然不知道南虜的事,但他覺得肯定有事。
不過,這不重要。
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把水攪渾。
「白大儒說得對啊!」
就在大殿氛圍一時凝滯的時候,林燁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句話,叫白洪澤都略微一愣:「你說什麼?」
林燁沖他露出一口森白牙齒,眼裡閃過一抹狡黠:
「我說,白大儒說得對,幾篇舊日稿件,不能說明什麼。」
「也有可能,是我在拿巧合作為誣陷。」
「所以……臣附議白大儒,必須嚴查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