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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鑰匙

2026-09-28 09:26:25 作者: 樂看江湖

  第二天早上,陳霜先去了街辦。

  老侯那間鋪子是公房,可樓上那間屋不是。街辦的人翻了半天,說那塊地原來是一個姓孫的老太太的,鋪子是她家的,樓上是她家早年的閣樓,後來塌了一半,是老侯自己修的。

  "孫老太太還在嗎。"陳霜問。

  "在。"街辦的人說,"住後頭那條巷子,第二家。"

  "那間閣樓,房本上有嗎。"

  "沒有。"那人說,"老房子,後頭搭的。那時候也沒人報。"

  陳霜把這條也記了下來。

  一間沒有登記的屋子。

  ---

  孫老太太八十了,耳朵還行,就是腿不好,坐在堂屋一把帶扶手的小椅子上。

  

  她面前擺著一個火盆,盆里燒著炭,上頭煨著一隻搪瓷缸子。

  陳霜把證件給她看了一眼。

  老太太沒細看,擺擺手。

  "你是為修表鋪來的。"

  "您怎麼知道。"

  "這幾年,來過人問。"老太太說,"前兩年是問房子,今年是問你。"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那間鋪子,是老侯租我的。"她說,"租了十年。"

  "您跟他熟嗎。"

  "街坊。"老太太說,"他一個人過,我也一個人過。他有時候給我捎菜,我有時候給他送兩個饃。"

  "他這人怎麼樣。"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

  "話多。"她說,"嘴貧。可他心裡那扇門是關著的。"

  "怎麼說。"

  "他坐我這兒喝茶,能把一條街的閒事說一個下午。"老太太說,"可他自己從前的日子,一句沒提過。"

  "他沒說過自己是哪兒人。"

  "沒說過。"

  "也沒說過家裡。"

  "沒說過。"老太太說,"我問過一回,他說他老家早沒人了。"

  "他走的時候,跟您說過話嗎。"

  "說過。"

  老太太伸手到椅子後頭,摸了一陣,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小,用藍布包著,扎著一根紅繩。

  她把布包放在膝蓋上,沒打開。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她說,"他來敲我的門。我起來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裡就拿著這個。"

  "他說什麼。"

  "他說,'大媽,這鑰匙您收著。'"

  "您問他去哪兒了嗎。"

  "問了。"老太太說,"他說,'我出去一趟。'"

  她停了一下。

  "我又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怎麼說。"

  "他說,'回不回來,得看'。"老太太說。

  屋裡靜了一會兒。火盆里的炭響了一聲,塌下去一小塊。

  "後來呢。"陳霜問。

  "後來他就走了。"老太太說,"當天下午,他鋪子裡的東西還在。第二天,就有人來搬。"


  "誰搬的。"

  "不認識。"老太太說,"兩個人,搬了一上午,把柜子、桌子、零件都拉走了。"

  "搬東西的人說話了嗎。"

  "沒說話。"老太太說,"就幹活。"

  "他沒交代您什麼嗎。"

  老太太把布包往腿上一放。

  "他交代了。"她說,"他說,'大媽,這鑰匙別給旁人。將來有人來拿,就給他。'"

  "您給了嗎。"

  老太太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個布包。

  "給了。"她說。

  "什麼時候。"

  "一個月前。"老太太說。

  ---

  "那天上午,來了個人。"

  老太太說話慢,一句一句往外擠。

  "戴帽子。戴口罩。"她說,"個子高。"

  "他怎麼稱呼您。"

  "他叫我大媽。"老太太說,"他說,'大媽,我來拿鑰匙。'"

  "您就給了?"

  "我問他,你是誰。"老太太說,"他說,'我是還表的人。'"

  陳霜把筆停住了。

  "還表?"

  "他說的是這兩個字。"老太太說,"我當時也沒聽明白。"

  "您沒問他什麼表。"

  "問了。"老太太說,"他說,'大媽您別管這個,您收著鑰匙就行。'"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鑰匙給他了。"老太太說,"他自己上樓去了。"

  "上去了多久。"

  "不到一個鐘頭。"老太太說,"下來的時候,把鑰匙還給我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樓上的東西別動。'"

  "還有嗎。"

  老太太想了想。

  "他還說了一句話。"她說。

  "什麼話。"

  老太太把布包上的紅繩解開了。

  布包里是一把舊鑰匙,黃銅的,柄上纏著一圈膠布。

  "他說,'大媽,我這是替別人先看一遍。'"

  "替別人看一遍?"

  "他說,'過些天會來個女的。她來了,您就把鑰匙給她。'"

  陳霜把筆按住了。

  "他還說什麼。"

  "他還說,"老太太說,"那個女的,進門會先看桌子。"

  ---

  從孫老太太家出來,陳霜站在巷口,給陸青檀打了個電話。

  "你過來一趟。"

  "查到什麼了。"


  "鑰匙拿到了。"

  "房東給的?"

  "房東給的。"陳霜說,"不過得先說一句。"

  "你說。"

  "一個月前有人來拿過這把鑰匙。"陳霜說,"上去了不到一個鐘頭,還回來了。"

  陸青檀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餵。"

  "我在。"她說,"我這就過去。"

  ---

  陸青檀來得快。從老街到這條巷子,走著也就十分鐘。

  出門的時候她從修表鋪門口過。

  新師傅正在擦玻璃。他見她走過來,抬頭打了個招呼。

  "陸姐,出去啊。"

  "出去一趟。"

  她走過去了,又停住。

  "師傅。"

  "哎。"

  "您這櫃檯,是房東原來的,還是您自己買的。"

  "我買的二手的。"師傅說,"原來那個舊柜子,我接手的時候就沒了。"

  "沒了?"

  "聽說讓人搬走了。"師傅說,"我來的時候,屋裡就這張桌子。"

  陸青檀點了點頭,走了。

  她進院子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門檻,又看了一眼堂屋那張桌子。

  桌上擺著火盆、搪瓷缸子、一碟沒吃完的炒花生。

  孫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正抬眼看她。

  老太太把她從頭看到腳。

  看完,一句話沒說,把腿上那個布包往前推了推。

  "你拿去吧。"

  陸青檀站在桌子前,沒伸手。

  "大媽。"

  "嗯。"

  "剛才那個人上樓的時候,您看見他上樓的步子沒有。"

  老太太想了想。

  "快。"她說,"一步兩個台階。"

  "他下來的時候呢。"

  "慢。"老太太說,"一級一級。"

  陸青檀把手伸出去,把布包接了過來。

  布包還是熱的——老太太一直擱在腿上,捂著。

  "大媽。"

  "嗯。"

  "他還說過別的話沒有。"

  老太太搖頭。

  搖了半截,又停住。

  "他說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老太太說。

  "站那兒幹什麼。"

  "看我那棵棗樹。"老太太說,"他說,'大媽,您這樹該剪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陸青檀把布包收好。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也站了一下。

  門口那棵棗樹長得高,枝子伸到房頂上去了。

  ---

  "他還跟老太太交代了一句。"陳霜說。

  "什麼。"


  "他說,'過些天會來個女的,她來了你給她鑰匙。'"

  風從巷子裡過,捲起地上一片紙。

  "他還說,"陳霜說,"那個女的進門,會先看桌子。"

  "我進門是先看桌子。"

  "他知道。"

  陸青檀站在清韻閣的櫃檯後頭。

  那句話是怎麼傳出去的。

  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

  可她想了想,又有一個人知道。

  那個人在斜對面站了六次,每一次都挑她"動手看東西"的時候。

  六次。夠看清楚一個人進門先看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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