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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樓上

2026-09-29 09:42:52 作者: 樂看江湖

  上樓之前,陳霜先拍了幾張照。

  鋪子的門是往裡開的。進門左邊是櫃檯,右邊是牆,牆後頭有一道窄樓梯,靠牆上去。樓梯口沒有門,只掛著一塊布簾。

  布簾是灰的,上頭有油點。

  "上去以後別碰東西。"陳霜說。

  "知道。"

  "我是說,別用手扶牆。"陳霜說,"牆上可能有印子。"

  陸青檀點頭。

  陳霜先上。

  樓梯是木頭的,窄,一級只有一腳寬。踩上去咯吱響,走到第三級,響得最厲害。

  上到一半,得低頭。

  樓上比下面矮,屋頂是斜的,最低的地方到她肩膀。一扇小窗開在南牆上,窗框是鐵的,玻璃上有一層灰。

  光從那扇窗進來,斜著,落在地上,分成一塊一塊。

  屋子裡靜。

  有一股味道——不是霉,是另一種,舊機油和木頭混在一起的那種。

  陳霜站在門口,讓開身。

  陸青檀上來了。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半圈。

  地方不大。一間屋子,能擺開一張台子,一個柜子,一張窄床。

  靠窗那張台子還在。

  台子上攤著一塊絨布,那塊布還是原來的位置,沒動。布上擱著鑷子、螺絲刀、一隻拆開一半的表。

  表的機芯敞著,擺輪還在。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這隻表拆到一半。"她說。

  

  "人走了,表沒裝回去。"

  "不是。"

  "那是什麼。"

  陸青檀指著那隻機芯。

  "他拆開看過了。"她說,"看完了,沒裝回去。"

  "為什麼。"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他把擺輪放在最正的位置。"

  "這有什麼講究。"

  "講的是手藝。"陸青檀說,"修表的人拆開一隻表,費了大勁。裝回去的時候,擺輪只要偏一點,這表就走不准。他把擺輪放正了,擺在那兒,是給自己看的——意思是這隻表看明白了,隨時能裝。"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那他為什麼不裝。"

  "不知道。"陸青檀說。

  台子角上有隻搪瓷茶缸,裡頭的茶早幹了,結了一層褐殼。

  茶缸後頭壓著半包煙。煙盒上有個折角,折得很平。

  床是窄床,被子疊著。床頭掛著一件舊棉襖,棉襖的口袋鼓著。

  陸青檀沒去翻。

  "這裡的東西都是他日常用的。"她說。

  "嗯。"

  "日常用的東西還在,說明走的時候不急。"她說,"急的人會帶衣服。"

  ---

  牆上釘著兩塊木板。

  板上釘著一排排小釘子。每顆釘子上掛著一隻表。

  圓的,方的,帶鏈子的,不帶鏈子的。有的新,有的舊得發黑。

  陸青檀數了一下。

  左邊板上二十九隻。右邊板上二十三隻。

  每隻表上都繫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用細線拴住的,線頭打得很小。

  她湊近去看。

  最近那張紙條上寫著:六月十七,齊家巷,劉。

  第二張:六月二十,郵電局,老陳。


  第三張:六月二十五,沒寫人。

  "這是收表的單子。"陳霜說。

  "是。"陸青檀說,"誰送來的,什麼時候送來的,都記著。"

  "寫得真細。"

  "細。"陸青檀說,"他沒把表當生意做。"

  她往後退了一步,看那兩塊板。

  "這些表都修好了嗎。"

  "看紙條。"陸青檀說。

  她看了幾個。

  有的紙條上有兩道線,劃了一道。有的紙條上什麼也沒有。

  "劃掉一道的是修好了。"她說,"沒劃的是沒修。"

  "沒修的怎麼掛在這兒。"

  "等。"陸青檀說。

  她看了一圈牆上那些沒劃線的表。

  有七隻。

  "七隻。"她說,"他走的時候,還有七隻沒修。"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我數了一下紙條。"她說,"最早一張是六月初,最晚一張是六月二十八。"

  "那就是說,他離開是在六月二十八以後。"

  "差不多。"陳霜說,"一張六月二十八的條子還沒劃。"

  ---

  屋裡另外一面牆,立著一個柜子。

  柜子不高,兩扇門。門上沒鎖。

  陸青檀讓陳霜先拍,再開。

  柜子里是格,一格一格,是那種修表鋪用的零件櫃。

  一共二十來個小抽斗。

  拉手是銅的,圓頭。

  陸青檀蹲下去。

  她沒有急著拉。

  "你看這些拉手。"她說。

  "怎麼了。"

  "最上面一排,和第二排中間的三個,拉手上的銅亮。"她說,"別的是啞的。"

  "常用的。"

  "常用的。"陸青檀說,"銅這東西,你天天摸,它就亮。"

  她伸出手,先拉了最上面那一格。

  抽斗出來了。

  裡頭是發條,一小卷一小卷,用皮筋捆著。

  第二格是齒輪,第三格是小螺絲。

  她一格一格地拉。

  拉到第二排中間那三個,裡頭是錶盤、錶針、玻璃蓋。

  再往下,抽斗就少了。

  有一格是空的。

  有一格裡頭是些廢件:斷了的發條、鏽了的軸、幾片碎玻璃。

  還有一格。

  那一格在最下頭,靠里。

  陸青檀拉了一下。

  沒拉動。

  她又拉了一下。

  還是沒動。

  "鎖著。"陳霜說。

  陸青檀蹲下去看。

  那格抽斗的邊上,釘著一顆很小的銅片,銅片上穿著一個針眼大的孔。

  一根細銅絲從孔里穿過去,繞了兩圈,把抽斗跟柜子的側板系在了一起。

  銅絲上還擰了一個結。

  "不是鎖。"陸青檀說。

  "那是繫著。"

  "繫著。"她說。


  陳霜蹲下來,湊近看那個結。

  "這個結打得不隨便。"她說,"繞三圈,收口收了兩次。"

  "雙扣反繞。"陸青檀說。

  她說出來的時候,自己愣了一下。

  "你認得這個結。"陳霜說。

  "我認得。"陸青檀說。

  她想起城北那間庫房。一捆一捆的報紙,尼龍繩,繞三圈,收口一個結。

  二十幾捆,二十幾個結,扣與扣之間距離一樣。

  "可這個不對。"她說。

  "哪兒不對。"

  "庫房那些結是去年打的。"陸青檀說,"這個是老結。"

  她指著銅絲。

  銅絲上有一層薄鏽,鏽色發褐,蹭一下才掉。

  "這絲系上少說也有幾年。"她說。

  "那怎麼打得一模一樣。"

  "那就說明,"陸青檀說,"這個打法不是一個人的手法。"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是一路人的手法。"

  陳霜看了她一眼,把這一條記了下來。

  "先不解。"陸青檀說。

  "為什麼。"

  "這個結能看出來是誰打的。"她說,"解開了就看不出來了。"

  她從自己包里摸出一把小鑷子。

  "我挑。"

  她蹲回柜子前頭,一隻手扶住抽屜的邊,一隻手拿鑷子,去挑那個結的收口。

  挑了三下。

  銅絲鬆了一圈。

  再挑,又松一圈。

  第三圈松的時候,抽屜自己往外滑了半寸。

  滑得很輕。

  裡頭有東西。

  陸青檀把鑷子收起來。

  她兩隻手托住抽屜兩側,慢慢地往外拉。

  拉到一半,她停住了。

  抽屜里是一件舊東西。

  上頭蓋著一塊褪了色的布。

  她把那塊布掀起來。

  底下的東西是圓的。

  銀的。

  一隻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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