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隻懷表,陸青檀沒急著拿。
先看。
她有個毛病:東西到手,先擱一會兒。擱夠了,才敢碰。
圓的。銀殼。
殼面上有花,卷草紋,一圈壓一圈,繞著邊兒走。
花紋的溝里積著黑。不是灰。是幾十年手掌蹭出來的那種黑,洗不掉。
陳霜在旁邊拍照。先整體,再正面,再側過去四十五度。
"能碰嗎。"陸青檀問。
"碰吧。"陳霜說,"輕點。"
"你登記了嗎。"
"登了。"陳霜說,"袋子上編了號。你碰之前,我再拍一遍。"
她又拍了一遍,才把證物袋往桌子那頭推。
陸青檀把表捧起來。
比看著沉。握在手裡,涼。
她翻過來。
背面是光的,沒有花。光面上有一道一道細痕,橫的斜的,不深。
她用拇指在背面蹭了一下。
"殼磨亮了。"她說。
"亮了還不好。"
"好。"陸青檀說,"我是說,你得看它是哪兒的亮。"
她把表斜過來,對著燈。
那盞燈是舊的,燈頭歪著,光斜斜地打下來。
"邊角、花紋的脊、殼沿這一圈——都亮。這是手攥出來的。"她說,"放盒子裡頭,亮不到這些地方。"
"那就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攥了很多年。"陸青檀說。
她把表放回絨布上,錶盤朝上。
白琺瑯盤。羅馬數字。藍鋼針。一根細的秒針,占了一個小盤。
玻璃上有一圈擦痕。
"盤是原盤。"陸青檀說,"琺瑯沒炸,字是燒進去的。"
"玻璃上那圈呢。"
"擦的。"她說,"拿袖子轉著圈擦,才留這種圓痕。"
她停了一下。
"不是老侯的手。"
"你怎麼知道。"
"老侯擦表用軟布。一個方向推。"陸青檀說,"這圈是轉著來的。外行。"
"一個修表的鋪子,還有外行來擦表。"
"有。"陸青檀說,"鋪子裡人來人往的。誰等候的時候,順手拿起來擦兩下,也是有的。"
陳霜把這兩句記在本子上。
樓下街上,有人拉著板車過去,輪子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聲音從樓下來,繞了半圈才到樓上。
"你看得出這麼多。"陳霜說。
"看得出的都在這兒了。"陸青檀說,"再往裡,得開蓋。"
"開。"
陸青檀從包里摸出一把小折刀。
不是修表的家什,就是一把小刀。
她把刀刃貼到後蓋的縫上,找著那道口,往外一撬。
手很穩。
後蓋起了一條縫。
"當心。"陳霜說。
"它結實。"陸青檀說,"這表不脆。"
後蓋開了。
咔的一聲,很輕。
裡頭是機芯。
陸青檀把燈挪近。
機芯乾淨。
不是新的那種乾淨。是被人拾掇過的乾淨。齒輪上有油,油不厚,勻。夾板擦得亮。
擺輪在正當中,穩穩地待著。
陸青檀看了很久。
"這個擺輪。"她說。
"怎麼了。"
"放得正。"陸青檀說,"正正好好,卡在最準的地方。"
"這有什麼講究。"
"修表的人拆一隻表,難的不是拆,是裝。"陸青檀說,"裝回去,擺輪偏一絲,表就走不准。有人把它拆開了,看明白了,把擺輪擺正,擱在這兒——就是不動它了。"
"為什麼不動。"
"因為這隻表他不想裝。"陸青檀說,"他先把它拾掇乾淨,再把弦放空。"
她拿手電照了照。
"你看,發條是空的。一點勁兒都沒有。"
"空了會怎麼樣。"
"空了它就不走了。"陸青檀說,"表沒弦,它就停在那兒。不走,就不磨。"
她直起身。
"這是存表的做法。"
"存表。"
"一隻表暫時不進不出,主人又不帶走,就放空弦,讓它停著。"陸青檀說,"修表鋪里,客人把表擱下,幾個月不來取的,都這麼放。"
"那這隻表是沒人來取。"
"或者,"陸青檀說,"是有人讓它等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陳霜。
陳霜抬起眼。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沒意思。"陸青檀說,"我也是聽來的。"
"聽誰說的。"
陸青檀看著機芯。
"聽隔壁說的。"她說,"從前我店裡沒生意,他就端著茶缸過來,站在門口跟我聊。有一回他說,他鋪子裡有隻表,擱了十來年,客人沒來取。"
"十來年。"
"他說那隻表他隔一陣就上一次油,放空弦,擱在格子裡。"陸青檀說,"我問他,客人不來,留著幹什麼。"
"他怎麼說。"
"他說,'東西擱在我這兒,就是一句話擱在我這兒。話說一半,我得替人留著下半句。'"
屋裡靜了一下。
樓下的板車走遠了。
"他這人。"陳霜說。
"他這人。"陸青檀說。
她把燈又挪回去。
"先把後蓋給我。"
陳霜把卸下來的後蓋遞過去。
陸青檀把後蓋翻過來,看裡頭那面。
後蓋上留著一點潮氣。不知是油,還是手汗。
裡頭那面磨得也亮。邊上有廠里打的字——一行洋文,一行小號。
"廠的字。"她說。
"還有別的沒有。"
"有。"
她把燈壓得很低,幾乎貼到蓋子上。
後蓋內面,靠邊一點的地方。
有數。
不是廠刻的。是後頭加上去的。用刻針挑的,筆畫硬,起頭收尾都帶鉤。
三個阿拉伯數字。
**6 2 8。**
陸青檀的呼吸慢了下來。
"六二八。"她說。
"六月二十八。"
"六月二十八。"
她沒動。
燈照在那三個數上,數很淺。湊得近才看得見。
"數後頭還有個點。"她說,"針尖點的,很小。"
"點是什麼意思。"
陸青檀沒答。
她又看了一會兒,把後蓋轉了半圈。
"這旁邊還有字。"她說。
"哪兒。"
"這兒。劃花了。"
後蓋內面另一邊,有一道更淺的痕。年深了,跟底子的亮混在一塊兒,不細瞧看不出來。
陸青檀把燈照得極斜。
"是刻的字。"她說,"比這三個數老。刻得淺,磨了。就剩半個。"
"什麼字。"
"看不出來。"陸青檀說,"就剩一個字的半邊。一撇。"
陳霜把本子往前湊了湊。
"六月二十八。"她說,"你對上了什麼。"
陸青檀沒看本子。
她抬著頭。
牆上那兩塊釘表的木板,她記著。
"牆上最後一張條子。"她說。
"六月二十八那張。"
"那張條子,沒劃。"
陳霜走過去。她把那塊板上的紙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最邊上,一張小紙條,用細線拴著。
抬頭寫的是"六月二十八"。
底下一片空。
不是"沒寫人"。是空的。一個字都沒有。
只有兩個點。針尖大的兩個點。
陳霜把它舉起來,對著燈。
"這也點了兩個點。"她說。
陸青檀站在燈底下。
後蓋里是一點。
條子上是兩點。
同一個人點上去的。
"把燈給我。"她說。
陳霜把檯燈遞過去。
陸青檀回身,把木板上那一排條子,一條一條從頭看起。
每一條她都看。
看不劃的。看划過一道的。看沒寫人的。
她看得很慢。
"你在找什麼。"陳霜問。
"找還有沒有點。"陸青檀說。
陳霜沒再說話。
燈從一塊板移到另一塊板。
二十幾條沒劃線。
兩條點了點。
陸青檀把這兩條指給陳霜。
一條是剛才那張六月二十八。
另一條,寫的是"六月二十五,沒寫人"。
底下,也點了兩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