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點過點的條子,陳霜都拍了照,都裝了袋。
"這兩張我先收著。"她說,"回頭比對紙和筆。"
"嗯。"
"你那邊,"陳霜說,"表殼裡認出來了嗎。"
"還沒。"
陸青檀沒起來。
她還坐在櫃檯前頭那張凳子上,手裡是那隻懷表的後蓋。
燈壓在蓋子上。
"我要看看這半個字。"她說。
"看什麼。"
"看它是什麼字。"
陳霜把證物盒放下,走過來。
"刻得那麼淺,又磨了。看得見嗎。"
"試試。"
陸青檀從包里翻出一張薄紙,又把鉛筆拿出來。
不是畫圖用的筆,就是普通鉛筆。
她把薄紙覆在後蓋上,按住一頭,拿鉛筆的側面輕輕擦。
擦得很慢。
紙面一點一點起了灰。
灰里浮出形狀來。
陳霜湊過去看。
"看得見一點。"她說。
"就這麼點。"
紙上是一片灰。灰里空出一小塊,像誰把灰刮掉了。
那一小塊的形狀,是個字的半邊。
陸青檀把燈移過來,紙挪了個角度。
"像什麼。"陳霜問。
"像'明'。"陸青檀說,"也像別的。"
"哪個字。"
"右邊那一半。日字旁,或者月字旁。"她說,"左邊沒了。"
她把紙拿起來,對著燈。
"其實不算認出來。就剩這麼一撇一豎,橫著還有一小道。"
"那你怎麼說像'明'。"
"因為底下是空的。"陸青檀說,"一個字的右邊,底下不留東西、上頭撐得住,八成是日、是月,是明、是朋。別的不長這樣。"
陳霜把這兩句記下來。
"這麼深都磨沒了。"她說,"說明這字刻上去的時候,比那三個數早得多。"
"早得多。"陸青檀說。
她又盯著那半個字看了一會兒。
"刻得秀氣。"她說。
"秀氣。"
"不是修表人的手。修表的人刻東西,筆畫硬,收尾帶鉤——你看那三個數是。"
她指了指"6 2 8"。
"這半個字不一樣。起筆輕,收筆慢。像個讀書人刻的。"
陳霜把後蓋拿過去,自己看了一遍。
"讀書人揣著一隻懷表,把名字刻在蓋子裡面。"她說。
"刻在裡面,"陸青檀說,"是給自己看的。"
她把後蓋翻回來,又去看機芯。
燈照著,齒輪上一圈油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機芯邊上的一處往邊上撥了撥。
不是拆。她就是拿一根細簽子,從一個縫裡往外挑。
挑出來一點點。
一小捲紙。
卷得很緊,只有半個小指甲蓋那麼大。塞在機芯和後蓋之間的空里,卡得死死的。
"你這眼睛。"陳霜說。
"不是我眼睛。"陸青檀說,"是這紙的角,露出了一毫。燈光一斜,就看見一點白。"
她把小紙卷攤開。
卷得緊。她捏著紙角,一點一點抻。
紙薄。展開是巴掌大的一小條。上頭是鉛筆字。
字很工整。一筆一畫。不潦草。
陸青檀認得這個字。
她看過他趴在櫃檯上記帳,看過他給客人寫取表的條子,也看過他擱在第三塊石板下頭那個本子。
一行。
**表是老鄭的。他要是回來,還他。**
底下沒有落款。
陸青檀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就一行字。她看了三四遍。
陳霜沒催她。
"這字你認得。"過了一會兒,陳霜說。
"認得。"陸青檀說,"老侯的。"
"你確定。"
"他寫字不會連筆。"陸青檀說,"橫是橫,豎是豎。一個修表的,帳記了十幾年,字就練成這個樣子。"
陳霜把這兩句記下來。
"老鄭是誰。"她問。
陸青檀沒馬上答。
她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又把懷表蓋上。
"鄭遠明。"她說。
說完,她停了一下。
陳霜的筆停住了。
"哪個鄭遠明。"
"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陸青檀說,"教古陶瓷工藝的。三年前,不見了。"
屋裡靜了一下。
"你的老師。"
"帶過我。"陸青檀說,"我帶研究生那兩年,他是我掛名的導師。"
陳霜把本子翻回去,找了半天。
"這個案子沒在我手上。"她說,"我調來城南,是三年前秋天。"
"嗯。"
"你說他三年前不見的。"
"三年前。"
陸青檀把那隻懷表捧起來,翻開蓋,又看了一眼那半個字。
"鄭先生有隻懷表。"她說。
"你怎麼知道。"
"他上課揣著。"陸青檀說,"不看手錶,看懷表。掏出來看一眼,再合上,接著講。學生背後都笑,說現在誰還揣這個。"
她頓了一下。
"有一回我問他,您怎麼不戴手錶。"
"他怎麼說。"
"他說,'懷表是擱在心口上的。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停,我自己知道。'"
陸青檀把表蓋上。
"那時候小。"她說,"還笑他。"
陳霜把本子又翻回來。
"你等我打個電話。"她說。
她走到樓梯口,往下走。
木板樓梯咯吱響,一級一級。
陸青檀坐在凳子上。
燈還照著那隻表。
她想起另一件事。
鄭遠明出事那陣子,她去收拾過他辦公室一回。
桌上擺著兩樣東西她還記得。
一樣是一張列印的照片。一張青花梅瓶,瓶底有個編號,0471。
那是她當年簽字的那一件。
照片背面,是兩個鋼筆字。寫得很重,筆尖把紙戳破了一點。
**對不起。**
另一樣,是一張便簽。上頭寫著一串數——39761。
後來才知道,那串數是何志強的警號去掉一個零。
辦公室里還有一隻杯子。白瓷的,杯身上印著四個紅字:
**河洛文化。**
那杯子裡剩了半口水,早幹了,杯底一圈水垢。
她那時候站在那張桌子前頭,站了很久。
她沒跟人說過這件事。
也沒跟陳霜說過。
樓下有電話接通的聲音。陳霜在說本子裡的號碼,一句一句地說。
過了十來分鐘,樓梯響了。
陳霜上來了。
她手裡拿著本子。本子上新記了兩行。
"查到了。"她說。
"說。"
"鄭遠明。"陳霜說,"三年前六月末,他的學生報的失蹤。"
陸青檀沒說話。
"報了以後,一直沒找到人。"陳霜說,"單位那邊,家裡那邊,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本子。
"六月三十。"她說,"最後有人見他,是六月三十。"
陸青檀站起來。
"六月二十八。"
"老侯把表收起來那天。"
"六月二十八。"
兩個人互相看著。
"隔了兩天。"陳霜說。
"隔了兩天。"
陸青檀把那張小紙收起來。
她收的時候,手不快。
"還有一件事。"陳霜說。
"什麼。"
"這個鄭遠明,"陳霜說,"和你查的那條線上,是一個師門的。"
陸青檀抬起眼。
"侯建國——老侯,是他師弟。"陳霜說。
"師弟。"
"方守正門下。"陳霜說,"一個方之遠,一個鄭遠明,一個侯建國。"
陸青檀站在原地。
老侯守了十五年。
守著帳,守著一個能翻案的人。
原來他也守著一個人。
一個跟他一個師門、一個屋檐下學過手藝、後來走到北京去的師兄。
"他知道要走的那個人是誰。"陸青檀說。
陳霜把這一句在本子上寫了一遍。
窗外天已經大亮。
樓下有人掀了門帘,問陸姐在不在。陳霜回了一句不在。
腳步聲遠了。
陸青檀把燈關了。
屋裡暗下來。
只剩窗那塊光。
"陳霜。"她說。
"嗯。"
"老侯不是在等客人來取表。"
"那他在等什麼。"
陸青檀站在窗邊。
"他在等一個人回來。"她說,"一個他自己知道,多半回不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