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霜來了。
她把那隻表拿在手裡,先看籤條。
籤條已經從殼縫裡抽出來了,窄窄的一條,米色的紙。紅章淡了,四個字還認得。
"城南侯記。"她念了一遍。
"嗯。"
"這是老侯的東西。"
"是。"
陳霜把籤條擱進證物袋,又拍了兩張。
"一個地攤上的表,"她說,"殼裡揣著修表鋪的籤條。"
"說明這表在他那兒修過。"陸青檀說。
"修過的表,怎麼會跑到古玩城地攤上。"
陸青檀沒答。
她把白天陳師傅的話又說了一遍。
"他說那攤上擺了一箱舊錶、舊零件。"陸青檀說,"還說有個舊柜子,拆了當柴。"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柜子。"她說,"老侯樓上原來有個柜子,兩扇門。"
"有。"陸青檀說,"底下還有一格,用銅絲繫著。"
"那格是幹什麼的。"
"我上回沒解開。"陸青檀說,"結太老了,我怕拆壞。"
兩個人對看一眼。
"鋪子空了以後,"陳霜說,"誰搬的東西。"
"孫老太太說,兩個人,不認識,搬了一上午。"陸青檀說,"搬走柜子、桌子、零件。"
"搬去哪兒,沒人問。"
"沒人問。"
"那表呢。"陳霜說,"表要是也搬走了,牆上怎麼還掛著。"
"牆上掛的是沒修完的。"陸青檀說,"修好的,客人取走了。沒人取的,就在那兒落著。"
她把那隻表往燈下推了推。
"這隻表,"她說,"是客人取走的。取走以後,不知怎麼到了攤上。"
陳霜把本子合上。
"那個擺攤的,我去查。"她說,"你別動這邊。"
"我不動。"陸青檀說。
"你幹什麼去。"
"我回隔壁。"
陳霜抬起眼。
"幹什麼。"
"把那兩塊板上的條子,"陸青檀說,"全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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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已經關了門。
新師傅把鑰匙留給了陳霜。兩個人打著手電上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閃一閃的。
樓梯還是窄,踩上去咯吱響。上到一半,得低頭。
樓上還是那個樣子。
窗關著,光從玻璃上過,落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
兩塊木板釘在牆上。一排一排的表,掛著。
"上回我數過。"陸青檀說,"左邊二十九,右邊二十三。五十二隻。"
"今天呢。"
陸青檀又數了一遍。
"五十二。"她說。
她把表一隻只看過去。
每隻表上繫著一條籤條。她湊近,一條一條看。
"你念。"陳霜說。
"齊家巷,劉。"陸青檀念,"修好。"
"這個劃了一道。"
"劃了。"
"下一頁。"
光從一塊板移到另一塊板。
眼睛看久了,有點花。她停下來,揉了揉眉心。
樓下的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電動車過去,燈一晃,掃到牆上,又沒了。
這個屋裡靜得很。
只有兩個人翻紙的聲音。
"這些條子,"陳霜說,"正面都寫字。"
"都寫。"陸青檀說,"誰送來的,什麼時候送的,修沒修好。"
"寫得很細。"
"他記東西細。"陸青檀說,"一個修表的,一天要接好幾隻。不記,就亂了。"
她停了一下。
"可是他不光記正面。"
"你還看背面。"
"看背面。"
陸青檀把一隻表的籤條輕輕翻起來。
紙背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再翻。空的。
再翻。還是空的。
她翻得很慢。翻到第十幾張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張有。"
陳霜把燈湊近。
籤條背面,靠下角,有一個很小的鉛筆字。
不是字。是一個數。
"7。"陳霜說。
"7。"陸青檀說。
"7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陸青檀說,"先記。"
陳霜在本子上記了個7,又記下是哪塊板、第幾隻。
兩個人接著往下看。
樓上矮。一個蹲著,一個半跪著,誰都不舒坦。
又過了七八張。
"這張也有。"陸青檀說。
背後是一個"2"。
再翻。
一個"8"。
再翻。
一個"6"。
陳霜把本子舉起來看。
"7、2、8、6。"她說,"不成話。"
"不成話。"
"順序呢。"
"順序是你翻到的順序。"陸青檀說,"不是他寫字的順序。"
"那怎麼排。"
"先別排。"陸青檀說,"他記數,不是為了讓人排。"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自己知道哪只表是哪一筆。"陸青檀說,"這種事,修表鋪里常有。表多了,籤條丟了,靠個數認。"
她想了想。
"可這幾張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別的表,他不點。就這幾隻,他點了。"陸青檀說。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兩個人接著看。
看剩下那一塊板。
光挪過去,又挪回來。
有一處,陸青檀停得久。
"這張。"她說。
陳霜把燈壓低。
那是靠右下角一隻舊錶。殼是發暗的銅色,玻璃上有一道淺劃痕。
籤條正面,抬頭寫的是"六月二十五"。
底下三個字。
**沒寫人。**
"這張我上回見過。"陳霜說,"沒寫人的那張。"
"這張背面有字。"
陳霜把燈挪近。
陸青檀把籤條輕輕翻起來。
背面有鉛筆字。
不是數。
是一個字。
陸青檀看了很久。
"念。"陳霜說。
陸青檀沒馬上念。
她把燈又移了移,湊得更近。
那一個字,筆畫工整,一筆一畫。
橫是橫,豎是豎,收筆往內收。
她認得這個字。
不是從這個鋪子裡認得。
是從另一個地方——那間辦公室的桌上。
那張桌上擺過一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對不起",筆尖戳破了紙。
桌上還擱過一隻杯子,杯身上印著四個紅字。
**河洛文化。**
陸青檀把那張籤條,慢慢地放平。
"是個姓。"她說。
"什么姓。"
陸青檀抬起眼。
手電的光打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鄭。"
陳霜的筆停住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樓下有電動車過去了。
"鄭。"陳霜說。
"鄭。"
"哪個鄭。"
"你先別問。"陸青檀說,"你再看看這個。"
她把籤條正面輕輕抻平。
"六月二十五。"她說,"沒寫人。"
"背面一個鄭。"
"正面的日子是六月二十五,"陸青檀說,"背後是一個姓。"
陳霜盯著那張條子。
"六月二十五。"她說,"六月二十八。"
"一個二十五,一個二十八。"陸青檀說,"隔了三天。"
陳霜把本子翻回去。
"老鄭是六月三十不見的。"
陸青檀沒說話。
她把那隻表從釘子上摘下來。
表殼是銅的,舊,發暗。她翻到背面,看殼縫。
那道縫裡,不知道有沒有東西。
"你把證物袋給我。"她說。
陳霜把袋子遞過去。
陸青檀把表放進去,封口,寫上日期。
"這隻表,"她說,"明天送檢。"
"檢什麼。"
"檢殼裡還有沒有東西。"陸青檀說,"上回那隻懷表,縫裡塞著一張紙。"
她把袋子放在台子上。
"這隻表里,"她說,"說不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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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下樓的時候,陳霜先下的。
她在樓梯口停了一下。
"陸青檀。"
"嗯。"
"老侯這個人。"陳霜說,"你為什麼一直盯著他不放。"
陸青檀站在樓梯上頭。
樓下那塊布簾晃了晃。
"我剛開店那陣子,"她說,"一天到晚沒人進來。隔壁一天到晚響。"
"響什麼。"
"鐘響。"陸青檀說,"他鋪子裡掛了一牆的鐘。整點就響,一屋子都響。他嫌吵,有時候就站門口跟我說話。"
"說什麼。"
"什麼都聊。"陸青檀說,"就一樣不聊。"
"哪一樣。"
"他自己。"陸青檀說。
她下了兩級台階。
"他嘴多,話密。誰家的事他都知道。"陸青檀說,"可你要問他從前,他一句話就岔開了。"
陳霜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後來他沒了。"陸青檀說,"我一開始也沒多想。街上少個人,日子照過。"
"後來呢。"
"後來我在南崗,看見那張紙。"陸青檀說。
"哪張。"
"三句話那張。"
她把手電往下一壓,光圈落在地上。
"寫那三句話的人,"陸青檀說,"跟老侯,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