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熠雙腳離地。
臉漲成紫茄,青筋從額角一路鼓到脖頸。
他拼命踢蹬。
雙手死死抓著蕭策的手腕,像蚍蜉撼樹。
蕭策鬆手。
蕭熠跌回地面,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每一聲都像是從肺里撕出來的。
他連滾帶爬的縮到牆角,蜷成一團,渾身發抖。
連仰頭看蕭策的勇氣都沒有。
殿內安靜了。
蕭戰天看都沒看蕭熠。
目光始終鎖在獨孤明華空洞的面容上。
「朕問你——」
嗓音低沉。
乾清宮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二十五年前,朕出征斷碑之後,你都做了什麼?」
獨孤明華全身一震,呆滯的雙眸瘋狂掙動。
真言符的效力下。
嘴唇不受控制的翕動起來。
「臣妾……臣妾……」
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字字打顫。
「陛下出征後……臣妾怕端貴妃誕下皇子……威脅後位……」
她頓了一息。
「便找了一個……與陛下有幾分相似的皇室遠親,入了乾清宮。」
蕭熠癱在地上,瞳仁驟縮。
「母后……您在說什麼?」
沒人理他。
獨孤明華唇瓣繼續張合,語調越來越輕,卻句句如刀。
「臣妾懷上了……對外稱是陛下骨肉……」
「為掩人耳目……乾清宮四十三名宮人……全部滅口焚屍……」
蕭戰天的拳頭攥緊了。
指節咔咔作響。
宗師大圓滿的氣息止不住地攀升。
殿內燭火齊齊壓彎。
蕭熠被那股威壓硬生生壓趴在地,七竅滲血。
「父皇……父皇饒命……」
他臉上涕淚混著血水。
兩眼失焦,嘴巴哆嗦著,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蛇。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不是父皇的兒子。
不是大炎皇子。
他什麼都不是。
蕭戰天沒停。
「端貴妃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獨孤明華雙唇蠕動。
「有……」
「臣妾嫉妒陛下對她的寵愛……買通御膳房……」
「在吃食里下了慢性毒藥……日積月累……毒發而亡……」
蕭戰天殺意如潮水般湧出。
整座乾清宮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
後背貼著牆,鬢角冷汗滑落。
他還從未見過皇帝如此生氣的模樣。
此時。
獨孤明華陡然一抖,雙目驟然恢復清明。
真言符的時效到了。
理智回籠的瞬間,她看到了蕭戰天眼底那片殺意。
方才雖被符籙操控。
但她的意識始終藏在識海深處,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字一句吐出埋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也親眼看著皇帝的臉色。
一寸寸冷成冰窟。
「陛下——」
獨孤明華狼狽跪地,額頭砸在金磚上。
一下。
又一下。
「陛下饒命啊!」
「看在臣妾伺候您二十多年的情面上,饒臣妾一命吧!」
蕭戰天冷哼。
「情面?」
「當年你選擇做出這種事情,就已經將朕的情面拋棄了!」
他偏頭。
看向倒在地上的蕭熠。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獨孤明華身軀一顫,磕頭的動作停了一瞬。
隨即磕得更急。
「陛下……他不知道……」
聲音裡帶著一種母親最後的、徒勞的抗爭。
「他什麼都不知道……陛下,熠兒是無辜的……」
「他從小就把您當成親生父親……他是真的把您當父皇啊……」
「無辜。」
蕭戰天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冰面上。
可蕭策聽得頭皮一緊。
頭頂綠油油,幫別人養了二十五年兒子——
誰無辜誰不無辜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姓蕭的龍椅上,絕不容許一個野種叫過父皇。
「來人。」
殿門被推開,
王福海帶著兩名禁軍快步而入。
「傳朕旨意——」
蕭戰天開口。
話音不高,卻讓殿中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皇后獨孤氏,與逆臣獨孤穆同謀,私通外敵,意圖顛覆社稷,罪證確鑿。」
「念其身為國母,賜鴆酒自盡,保留全屍。」
「獨孤明華一脈,滿門抄斬。」
「相府僕役,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獨孤明華猛地抬頭。
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懼。
賜鴆酒——
皇帝連讓她活到明天都不肯。
她張嘴想喊冤,想求饒。
王福海一揮手。
兩名禁軍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硬生生拖了起來。
「陛下——陛下!」
「臣妾知道錯了!「
「臣妾伺候您二十多年啊陛下——」
蕭策站在旁邊,冷眼看著。
私通外敵?
這老頭是打算用政治罪名蓋住那件事。
倒也正常。
堂堂大炎皇帝,頭上被戴了二十五年的綠帽子,傳出去,著實不妥。
況且。
私通外敵,倒也沒冤枉她。
蕭戰天連瞥都沒瞥她一眼。
王福海將鴆酒灌入獨孤明華口中。
她拼命反抗。
酒液從嘴角溢出,混著黑血淌了滿襟。
很快。
掙扎漸漸弱了,四肢抽搐幾下,眼神渙散,氣息飛速消散。
曾經高高在上的大炎皇后。
如今臥在冰冷的金磚上,唇邊淌血。
像一條被踩爛的錦緞。
蕭熠蹲在一旁。
身體瑟瑟戰慄,只能看著母親被強行灌入鴆酒,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想開口喊「父皇」。
可那個稱呼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蕭熠——」
蕭戰天叫了他的全名。
兩個字,冷得像冰錐。
蕭熠霍然昂頭,通紅的眼裡全是乞求。
「知情不報,縱容母族行兇。」
「褫奪封號,逐出玉牒。」
「打入宗人府,擇日處斬。」
蕭熠瞳孔突然放大。
擇日處斬。
四個字像四把刀,一把一把捅進他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蕭戰天已經轉過了身,連一個眼神都未給他。
皇帝離開乾清宮。
蕭策低頭瞥向地上的兩人。
曾經高高在上的大炎皇后,如今連條喪家犬都不如。
蕭熠被嚇破了膽。
窩在那裡,連看自己母親一回的膽量都沒有。
當初那個設局陷害他、逼他上絕路的大皇子。
現在像一攤爛泥。
蕭策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半分憐憫。
當初若非系統及時出現,他的下場,只會比他們更慘。
他轉身離開。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乾清宮前的石階被雪覆蓋,像鋪了一層喪布。
御書房。
蕭戰天落座。
深吸一口氣,似乎將方才的煩躁與沉悶盡數吐了出去。
蕭策上前,拱手道:
「父皇,獨孤家的事已經徹底解決,您也沒必要太動怒,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蕭戰天龍眸微凝,輕輕搖頭。
「事情,還沒完全結束。」
他抬眸看向蕭策,一字一頓:
「你沒發覺,少了點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