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蕭策漠然開口。
顧清聲音清冷如霜:
「屬下有一位同門舊友,代號灰雀。」
「當年叛逃半錢莊時,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參與追殺屬下的人。」
「據她說,多年前執行特殊任務,曾去過總壇一次。」
蕭策抬眸。
「她還記得準確位置?」
顧清晃了晃頭:
「當初是追魂親自帶她去的。」
「她只是機緣巧合下,聽到過一句暗語。」
蕭策問:「什麼暗語?」
「三河抱月,雙峰為門。過斷魂崖,見無回谷。回頭無路!」
蕭策劍眉微凝。
指節在桌案上叩了兩下。
「這暗語,倒是挺詳細。」
他頓了一下,「可曾找到符合暗語的地方?」
顧清輕輕搖頭:
「回王爺,並未。」
「灰雀翻遍大炎境內所有山川險地,也沒發現滿足條件的地方。」
「她一度懷疑,這暗語是假的。」
蕭策眸色凝重,沒接話。
既然能說出這套暗語,應該不假。
沒找到,或許還有別的原因。
他問:「還有其他線索嗎?」
「有。」
顧清應聲道,「灰雀去時雖被蒙眼,但她察覺經過一片竹林。」
竹林。
大炎境內遍地都是,這算什麼線索。
顧清從懷中取出一截竹節:
「王爺,這是灰雀離開時悄悄撿的。」
「並非尋常竹子。」
蕭策接過。
小臂長短,竹色暗沉近墨。
節距極短,一節僅兩指寬。
入手沉甸甸的。
表面光滑如打磨過的玉石,溫潤中透著一股涼意。
竹身不見任何紋路。
卻在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光澤。
他打量片刻,雙眸泛光。
起身,走到書架旁,拉開抽屜。
從中取出一塊竹片。
暗紅墨跡如血,五個字殺意森然——
監視蕭策,殺!
蕭策將兩者並排放,指尖在竹面來回摩挲。
「你來看看,這兩個,是否相同?」
顧清上前接過,仔細比對。
美眸微閃,語氣篤定:
「王爺,這竹片,就是用這種竹子製成的!」
蕭策坐回椅中,視線鎖在竹節上。
按灰雀所說。
葬魂城需過斷魂崖、入無回谷,建在峽谷之中。
谷外是竹林。
斷魂崖,無回谷。
這兩個名字,大炎輿圖上都沒有。
要麼是葬魂城自己起的名,要麼是那地方根本不在大炎境內。
可閻君為何要費力從外圍砍竹,千里迢迢送到京都做傳信竹片?
除非,葬魂城不在遠方。
或者——
閻君身邊,就有這種竹子。
京都周邊,不可能有暗語記載的地形。
那就只剩第二種可能。
「灰雀還在半錢莊?」
蕭策突然問。
顧清否認道:「沒有。」
「屬下被追殺後不久,她便同樣叛逃了。「
「只不過她的隱匿手段在屬下之上,這麼多年,半錢莊始終未能找到她。」
她略一沉默,嗓音低了幾分:
「此番能找到她,也是因為當年約定過地點。」
「屬下將消息傳出後,在那裡等了五天,這才見到她。」
蕭策頷首。
他看著顧清,語調沉而慢:
「告訴灰雀,繼續查!」
「她有任何條件,本王都答應。」
「只要能找到葬魂城的線索。」
顧清拱手:「是,王爺!」
身形一閃,融入夜色。
書房重歸寂靜。
蕭策靠著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把玩竹片。
線索越來越多。
用不了多久,閻君的身份就該浮出水面了。
他倒有些好奇。
什麼人,藏在天子腳下,藏了這麼久,圖什麼?
蕭策邪魅一笑,竹片在指間轉了個圈。
「很快就抓到你了。」
……
翌日。
天陰得厲害,風裡裹著碎雪粒。
蕭策換了身玄色常服,出門前對鄭驍道:
「五具烏鱗暗甲裝車,隨本王去工部。」
鄭驍抱拳:「是。」
工部衙門在皇城東南角。
與兵部隔一條巷子。
院牆斑駁,門楣上懸一塊半褪色的匾額,「工部」二字被風雨磨得發白。
蕭策剛到門口。
一道瘦削身影快步迎出。
來人年近六旬。
灰白官袍洗得發舊,袖口沾著木屑,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淨的墨線。
臉上皺紋深刻,一雙手粗糲如老樹皮,工匠氣遠多於官氣。
「下官工部尚書韓濟,參見瑞王殿下。」
躬身一禮,姿態標準,挑不出毛病。
蕭策擺手:「韓大人不必多禮。」
韓濟直起身。
目光落在身後馬車上。
五具烏鱗暗甲蓋著黑布,只露金屬邊緣的冷光。
韓濟眸中極快掠過一抹異色,轉瞬即逝。
「王爺,這是……」
「陛下有旨。」
蕭策示意鄭驍掀開黑布。
「工部負責復刻烏鱗暗甲。五具原件,先行研究。」
黑布落下。
暗甲在陰天下泛著幽冷光澤。
韓濟快步上前。
半蹲下去。
指腹順著鱗片紋路摸過去,動作極輕。
灰白鬍鬚微顫,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狂熱。
烏鱗暗甲。
他這輩子只在殘譜上見過記載,如今五具完整的擺在眼前。
韓濟深吸一口氣。
強壓下澎湃的情緒,起身作揖:
「下官領旨。」
蕭策沒走。
嘴角掛著笑:「韓大人,不請本王進去坐坐?」
韓濟一怔,側身讓路:
「王爺,裡邊請。」
蕭策抬步踏入。
工部院子不大,堆著木料青石,幾個工匠在檐下刨木。
空氣里一股松墨混木屑的氣味。
韓濟引他入正堂。
落座,沏茶。
「王爺稍坐,下官這就安排人將暗甲送入制器司。」
蕭策點頭。
悠閒品茶,像串門的客人。
半盞茶後。
韓濟回來,拱手行禮:「讓王爺久等了。」
蕭策抬了抬手:「韓大人,坐。」
「王爺折煞下官,不敢。」
蕭策也沒強求。
一雙眸子泛著精光,審視著韓濟,像要把他從裡到外看穿。
數息後。
蕭策出聲:「鐵鷹峽的鐵礦開採,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
「本王聽說品相不錯。工部每天能采多少礦石?」
韓濟略一沉吟,答得流暢:
「回王爺,工部調派三班礦工輪換,每班百人。」
「日採礦石約三萬斤,月采約九十萬斤。」
蕭策問道:「精鐵呢?」
「鐵鷹峽礦石質地堅硬,含鐵量雖高,但雜質也不少。」
韓濟頓了頓,像在心算。
「按制器司冶煉記錄,每百斤礦石,出精鐵十斤左右。」
蕭策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百斤出十斤。
出鐵率看似沒問題。
但鐵鷹峽的鐵礦,是星紋寒鐵的伴生礦。
有星紋寒鐵在,礦石品質能差?
韓濟所報,每百斤至少隱瞞了五斤精鐵。
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斤精鐵,從工部帳冊上憑空消失。
四萬五千斤。
夠鑄一千多具甲冑,或上萬柄兵刃。
蕭策放下茶盞,盯著韓濟,一字一頓:
「韓大人,這個出鐵率——」
「是不是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