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
蕭策把巡查司逛完了。
不得不說。
鄭驍是有些手段的。
昔日相府雕樑畫棟、亭台水榭,處處透著權臣氣派。
如今再看。
那些浮華的裝飾全拆了,換成了青磚灰牆,乾淨利落。
走遍整個衙門。
愣是找不出半點相府的影子。
正堂打通,議事廳。
廂房改檔房、籤押房、書吏房。
後院假山填了,營房一排排。
鐵柵欄關押室。
往深處走。
地牢。
陰冷,潮濕,石壁滲水。
蕭策站定,掃了一圈。
這地方,六部的人進來,腿先軟一半。
皇城司詔獄跟這兒比。
簡直是溫柔鄉。
他折回前院,仰首。
匾額漆黑底,銀字——
巡查司。
朱漆大門銅釘鋥亮,石獅擦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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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策雙手負後,望著這氣象,唇角微揚。
鄭驍這傢伙。
辦事能力還真不錯。
念頭剛落。
足音從廊下傳來。
蕭策偏頭。
說曹操,曹操到。
鄭驍快步趨前,甲冑未卸,單膝點地:
「臣,參見王爺。」
蕭策抬手:「都這麼熟了,別來這套。」
鄭驍沒起。
他抬頭,眼神灼人:
「王爺,臣想好了。」
蕭策一怔:
「想好什麼了?」
「臣願意誓死追隨王爺!」
蕭策微驚。
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鄭副統領。」
他語氣不輕不重。
「金吾衛副統領,三品,皇差。」
「追隨本王——」
「一個封地都沒還定下來的閒散親王。」
「你可想清楚了?」
鄭驍面容沒有半分退縮:
「絕不後悔!」
他心裡門清:
沒封地,就對了。
有封地,那就是藩王。
藩王想上位,只剩造反一條路。
沒封地,說明陛下沒排除他繼位的可能。
「給本王一個理由。」
「屬下想進步。」
「怎麼個進步法?」
「金吾衛副統領,到頭了。」
鄭驍嗓音一低。
「除非突破宗師,否則再難晉升。」
「但王爺不同——」
「王爺是天命之人,未來更有機會成為九五之尊。」
「屬下追隨王爺,從龍之功,不可限量!」
蕭策聽完,滿頭黑線。
九五之尊?
這傢伙想偏了吧?
他從來沒想過要坐那把椅子。
不過——
倒是個說實話的主。
巡查司剛搭架子,缺人,缺靠得住的強者。
「很好。」
蕭策走到鄭驍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鄭驍,從今日起,你便是巡查司右副指揮使。」
他頓了一息,語調冷下。
「巡查司一切事務,你全權統領,直接向本王一人負責!」
鄭驍身軀一震。
右副指揮使,實權。
巡查司現在或許不起眼,可它的未來——
必將成為整個大炎最鋒利的尖刀。
是凌駕十六衛的存在。
他重重跪地:
「屬下,願為王爺效死!」
起身,又道:
「屬下這就進宮,向陛下請辭。」
蕭策擺手:
「父皇那邊,本王去說。」
鄭驍頷首。
剛欲張嘴,院門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步履聲。
蕭策側目望去。
長孫淵打頭,身後黑壓壓一片。
五十個漢子兩排列開,個個身形精悍,腰懸佩刀。
北境風雪磨出來的煞氣,撲面而來。
長孫瑤瑤走在爺爺身側。
看到蕭策,眉眼彎成月牙,小跑迎上挽住他胳膊。
蕭策颳了下她鼻尖,拱手:
「老將軍。」
長孫淵還禮:「王爺言重。」
側身抬臂。
「看看,滿意否?」
蕭策視線掠過。
隊列齊整,沒人交頭接耳。
但眼睛騙不了人——
有人灼灼打量,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嘴角掛著輕慢。
隊首一個灰舊短襖的漢子,瓮聲發問:
「王爺,末將趙鐵柱,北境前鋒營的。」
他稍作停頓,語聲更沉。
「您一個京都閒散王爺,憑什麼叫北境的兵,給您賣命?」
五十雙眼睛,釘死蕭策。
長孫瑤瑤腳步一動,被長孫淵伸手攔住。
北境的兵,對京都貴族向來沒什麼好感。
他們在邊關拼死拼活抵擋蠻族,貴族們卻在後方享樂。
如今讓他們效忠一個素不相識的皇子。
心裡能服才怪。
長孫淵不動聲色。
若是連這關都過不了,那這五十名精銳,他絕不會交。
蕭策沒惱。
走到趙鐵柱面前,迎上那雙孤傲的眼。
「問得好。」
話音不高,前院落針可聞。
「那本王也問你——」
「你們在北境,守什麼?」
趙鐵柱一愕,脫口道:
「守北境防線,守大炎北門——」
「北門後面,是誰?」
趙鐵柱嘴一張,沒聲了。
「你們的爹娘,妻兒,北境幾十萬百姓。」
蕭策聲線沉下。
「本王在京都,住王府,吃珍饈。」
「北門破不破,跟本王沒多少關係。」
「蠻族鐵騎再快,也跑不到本王面前。」
隊列里,有人下意識點頭。
「可本王沒躲。」
蕭策環顧每一張臉。
「工部尚書,一個月貪四萬五千斤鐵礦。」
「這些鐵,本該是你們的甲,你們的刀。」
「可現在,沒了。」
趙鐵柱拳頭攥得咔咔響。
蕭策轉身,指向匾額。
「本王建巡查司,就是要把這些蛀蟲挖出來。」
「讓該到北境的鐵到北境,讓該給你們的糧給你們。」
他回頭,眸光如刀,一字一字砸下:
「你們問本王憑什麼——」
「憑本王能讓你們,不用拿命去填蛀蟲挖的窟窿。」
隊列靜了。
有人攥刀柄。
有人眼底冒火。
趙鐵柱喉結滾了兩下,孤傲裂了縫。
蕭策再開口,聲調緩下。
「加入巡查司,你們守的便不光是北境——」
他目光掃視眾人。
「是大炎的心。」
「是大炎百姓。「
「也是你們的爹娘妻兒。」
話落。
所有人的胸口起伏越來越重。
他們守在北境多年,聽過將軍訓話,聽過陛下聖旨。
卻從沒聽過哪個貴族把「爹娘妻兒」四個字砸進他心口。
數息後。
趙鐵柱右腳後撤,單膝砸地,積雪悶響。
「北境前鋒營趙鐵柱,聽王爺調遣!」
身後四十九人齊齊跪下,悶響如雷。
「願為王爺效命!」
蕭策首肯,朝鄭驍遞了個眼色。
鄭驍會意。
這是讓他定規矩,也是——
立威。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上前,甲冑森然,掃過跪地的五十人。
「我是鄭驍,巡查司右副指揮使。」
「歡迎各位加入巡查司。」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
「但醜話說在前面——」
「巡查司的規矩,只有三條。」
鄭驍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巡查司內部事務,保密。」
「出了這個門,哪怕是父母妻兒,也絕不能提及半個字。」
五十人神色一凜。
「第二,賞罰分明。」
「查出貪官,論功行賞。」
「若差事辦砸,初心失守——」
「絕不姑息!」
鄭驍眸泛厲光,冷聲:
「至於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