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鄭驍豎起第三根手指。
聲如鐵石。
「巡查司查案,只認證據!」
「不管牽扯到誰,官位多大,沒有證據不動手,有了證據——」
「誰也別想跑!」
院中一靜。
五十名北境漢子面面相覷。
這話太狂了。
一個剛掛牌的衙門,開口就是「誰也別想跑」——
六部里那些盤根錯節的老油條。
隨便拎一個出來,背後的關係網都能把這小小的巡查司碾成渣。
長孫淵單手負後,略微頷首。
這三條規矩,不一般。
但他眼底深處,卻有一抹極淡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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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不少衙門,剛創辦時,初衷都是好的。
刑部最初只為斷案。
大理寺最初只求公允。
皇城司最初也只管皇城安危。
可權力和利益滲進去,幾年一過,全都同化了。
他見過太多「初心」死在「現實」手裡。
希望這巡查司,能撐得久一點。
「右副指揮使!」
隊列里。
一個年輕漢子邁出半步,聲線發緊:
「如果證據指向一品大員,甚至皇親國戚——」
「又當如何?」
鄭驍沒有絲毫猶豫,腔調冷硬如鐵:
「我剛才說了,有證據,誰也別想跑!」
那漢子喉結一滾,遲疑了一瞬,又說道:
「那如果——是陛下呢?」
鄭驍:「……」
嘴巴張了張,愣是沒吐出一個字。
全場死寂。
趙鐵柱猛地轉頭。
蒲扇大的巴掌照著那人的後腦勺就扇了過去。
「啪!」
「草!」
「你想死別拽著我們!」
趙鐵柱壓低嗓門,牙根都在發狠。
「你那叫查案嗎?」
「你他媽那叫造反!」
那漢子捂著後腦勺,委屈地嘟囔:
「我……這不是好奇嗎。」
蕭策站在一旁,苦澀一笑。
他本不想接這個茬,可這個愣頭青問出來了——
有些話,他必須接。
他要答的,不是皇帝。
是規矩。
巡查司剛立,五十雙眼睛盯著他。
今日若因「皇帝」二字含糊半分。
明日便有人敢因「皇親」徇私,後日便有人敢因「權貴」枉法。
規矩一旦開了口子,便再也縫不上。
他要讓這五十人知道——
巡查司的規矩。
沒有例外。
「這位兄弟問的,也不無道理。」
話音不高。
但滿院五十人,齊刷刷轉頭看他。
蕭策目光掃過眾人。
「倘若有一天,真的出現某種鐵證指向皇帝,那——」
他稍作停頓,雙眸微凝。
「巡查司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滿堂一寂。
長孫淵臉色驟變。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枯瘦大手直接捂住了蕭策的嘴。
「小子,你瘋了嗎?」
老將軍聲氣壓得極低,卻字字如炸雷。
「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嗎?」
他手勁極大。
蕭策差點被捂得背過氣去。
掙扎了兩下,才從指縫裡擠出話語:
「老將軍……至於嗎……」
長孫淵鬆開手。
一張老臉繃得鐵青。
至於嗎?
這話若是傳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是造反的死罪。
是要誅九族的!
蕭策聳了聳肩,語氣隨意:
「不用這麼緊張,父皇也沒那么小氣。」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以繡衣衛的能力。
剛才自己的話,肯定已經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御書房。
他倒是有些好奇。
蕭戰天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
他一直想讓自己繼承皇位,卻又不明說。
如今自己表現出「造反的意圖」。
他是阻攔,還是當做沒聽見?
如果蕭戰天想要制止,或者對自己表現出殺意——
蕭策眸中掠過一絲隱約的冷光。
那就直接餵他血魂蠱。
一舉兩得。
收斂思緒。
他視線轉向趙鐵柱,邁步走近。
「你叫趙鐵柱?」
趙鐵柱拱手:「回王爺,是的。」
「很好。」
蕭策點頭,語調平穩。
「從今日起,你便是巡查司統領。」
趙鐵柱身軀一震。
猛然抬頭。
統領。
他一個北境前鋒營的粗人,入京頭一天,就被授予統領之職?
「屬下……領命!」
趙鐵柱單膝砸地,積雪悶響,聲調里壓著滾燙的震動。
「起來。」
蕭策抬手,語速極快:
「給你一炷香,挑三十個人出來。」
「二十人負責調查取證、緝拿追捕,身手要好,膽量要大。」
「另外十人,心要細,手要穩,專門整理卷宗、核對帳目、歸類證據。」
趙鐵柱抱拳:
「屬下明白!」
轉身大步走向隊列。
他沒有躊躇,眼神一掃,沉聲點名。
「張三,出列。」
「李四,出列。」
「王二……」
一個接一個。
被點到的人昂首挺胸,大步站出。
沒被點到的,神色各異,有人失落,有人平靜。
不到半炷香。
三十人分列兩排。
二十人一列,身姿挺拔如槍,殺氣凜然。
十人一列,面色沉穩,眸光細緻。
趙鐵柱折回蕭策面前,單膝點地:
「王爺,人員已經挑好了。」
蕭策頷首,擺手。
幾名金吾衛會意,快步走向廂房。
門板推開。
二十具烏鱗暗甲被抬了出來。
通體漆黑啞光,鱗片交疊如蛇皮,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幽冷光澤。
「這是烏鱗暗甲。」
蕭策嗓音低沉,卻聲聲砸在眾人心口。
「想必各位也都聽說過。」
「從現在開始,它們便是你們的了。」
隊列中響起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趙鐵柱眼睛都直了。
烏鱗暗甲這種傳說中的東西,只在老兵嘴裡聽過——
刀槍不入,輕薄如帛。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親眼所見。
甚至。
還能夠擁有!
長孫淵眼波落在那二十具暗甲上,瞳孔微縮。
他走到近前。
半蹲下身,指尖撫過甲片。
指尖沿著鱗片紋路緩緩滑過,動作極輕,像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
「這甲……」
他聲音有些發沉,「哪來的?」
蕭策輕描淡寫:「抄獨孤穆相府,暗室里發現的。一共就這二十具。」
長孫淵指節一頓。
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老眼裡翻湧著不加掩飾的驚駭。
「王爺還真是福緣深厚啊。」
「此等機緣,也能遇到。」
蕭策笑了笑,沒接話。
轉身,看向趙鐵柱和三十名北境漢子。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攏。
「趙鐵柱。」
「屬下在!」
「烏鱗暗甲能保護你們的身體刀槍不入——」
蕭策頓了頓,眼光掠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字砸下:
「但卻不能保證你們的心。」
滿院無聲。
「若有誰違背巡查司的規矩——」
「收受賄賂,貪贓枉法,隱匿證據,包庇他人——」
他聲色陡然一沉,寒意刺骨。
「本王,絕不留情。格殺勿論!」
三十人齊齊站直身體,
挺直胸膛,甲冑錚然。
趙鐵柱踏前一步,右拳砸胸,吼聲如雷:
「謹遵指揮使命令!」
身後二十九人同時踏前,齊聲暴喝:
「謹遵指揮使命令!」
聲浪炸開。
震得屋檐積雪簌簌落下。
蕭策滿意首肯。
偏過頭,看向院中另一邊。
那裡還有二十名邊軍漢子,之前沒被挑中的。
蕭策走到他們面前。
「巡查司目前的名額只有三十人。」
他口吻放緩。
「你們二十人,暫時加入瑞王府,負責王府安保。」
「待遇與巡查司相同。」
二十人齊齊仰頭。
惋惜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之喜。
本以為被挑剩下,便沒了著落。
沒想到王爺早有安排,待遇不減,只是換個地方效力。
「是,王爺!」
二十人紛紛抱拳,聲響洪亮。
蕭策輕點下頜。
餘光瞥向旁邊,唇角微揚。
他清了清嗓子,音量不大:
「在巡查司開始行動之前——」
「本王,還有一道人事任命要公布!」
眾人昂首。
蕭策一字一頓:
「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