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比三年前又擴大了近一倍。
今上登基之後更加器重薛今朝,將昔日薛府旁的兩座宅院也一同賜給他,左右打通,原本就重門疊院的首輔府如今更加煊赫。
只可惜薛今朝喜靜,闔府上下真正的主子又僅有他一人,來往奴僕丫鬟皆屏氣凝神,不敢高聲語,行走腳步都放得極輕,偌大的薛府人來人往,卻顯得靜寂威嚴。
薛雁心中不免腹誹。
不愧是當了首輔的人,早就沒了她在時的熱鬧吵嚷。
她跟著眾人穿過兩道儀門,發現周圍布局景色與多年前一如既往,都沒怎麼變過。
這次的餞春小宴本就是私宴,來的人不多,在場不過七八家文官與內眷。
薛今朝也並未設大筵,直接將席面擺在了留春園的花廊下。男客在花廊外賞景閒談,女眷則由英國公夫人領著在近處的臨水小榭,彼此相隔並不遠。
謝時序看到跟在寧遠侯夫人身後的薛雁,頓時眼睛一亮,但礙於在場人多,只遙遙對她抬著下巴挑了挑眉。
薛雁羞澀一笑,與他錯身而過,在水榭的席間坐下。
吏部侍郎看到方才還與他們有說有笑的謝時序,在寧遠侯府女眷進來後,視線便時不時地往水榭那邊轉,不由撫須一笑。
「謝世子大婚在即,可喜可賀啊。」
謝時序聞言拱手,「多謝大人,到時候還請上門喝杯喜酒,沾沾喜氣。」
「一定,一定哈哈。」
又有御史中丞揶揄道:「聽聞這是謝世子親自去聖上面前求來的賜婚,可見對沈家二小姐的看重。」
「那我們就在此先預祝謝世子與世子妃白首偕老,早得麟子了。」
「恭喜謝世子。」
謝時序笑著與眾人敬酒致謝,一片意氣風發。
坐在一旁的裴寂只捏著酒盞冷下眉眼,聽著眾人一片恭賀之聲只覺諷刺,不由冷淡出聲,「那本將軍也恭賀謝世子婚禮順遂無礙,有情人終成眷屬。」
謝時序聽出他話中的譏諷,但如今他手握賜婚聖旨,又馬上就要娶沈二小姐過門,並未將裴寂的話放在心上。
只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多謝裴將軍,那本世子也祝裴將軍能早日續弦娶妻,到時候本世子定將送上大禮。」
裴寂挑眉,眼中有光一閃而過,「承世子吉言,本將軍會的。」
眾人閒談賞了會兒景,禮部侍郎又提到再過一個多月就是聖上的採選。
這是聖上自三年前登基以來最大的一次採選,禮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擬章程,造冊,核驗家世身份,忙得不可開交。
位於主位的薛今朝嗓音淡淡:「今日乃是私宴,只談家常,不議國事,有什麼等朝會上再說。」
「是。」眾人頓時換了個話頭。
今日在薛府的不少都是朝堂重臣,若是被有心之人傳出去,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下來,怕是都擔待不起。
水榭那邊傳來歡聲笑語,眾人被吸引了目光紛紛看去。
卻見那些女眷們都已經出了水榭,來到了花園的荼蘼花架下觀景。
薛雁記得這花架還是薛府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如今正是荼蘼花開得最盛的時節,層層疊疊雪白的花串繁密如雲,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猶如下了一場盛雪。
上輩子有一次,她命人搬了張貴妃榻在花架下喝酒賞花,不知不覺喝多醉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寢房的床榻上,頭還疼得厲害,應是在花架下喝冷酒吹冷風著涼了。
就連唇瓣都有些紅腫,也不知是被什麼蟲子給咬了。
她不喜身邊有人伺候,旁人也不敢動她,大概是薛今朝將她抱回來的。
果然第二日薛今朝就下了令,不許府中下人再縱著她在外面喝酒,他更有足足兩三日不肯見她,也不知他們兩人到底誰大,該聽誰的。
薛雁收回思緒,那些荼蘼花一如往昔燦烈繁盛,卻早已物是人非。
有幾位小姐來了興致想要作詩作畫,便有府中丫鬟搬了桌案取了筆墨紙硯出來。
沈見月自然不甘落後,提筆就要作畫。
又瞥了眼薛雁,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妹妹不來試試麼?」
薛雁擺擺手,「妹妹不似姐姐這般才華出眾,就不獻醜了。」
「這有什麼?不拘好壞,只當為餞春小宴添一樁趣事,妹妹萬勿推辭敗了眾人興致。」
薛雁知道沈見月是有意想讓她在眾人面前出醜。
沈見月從小就請名師教授琴棋書畫,在盛京素有才女之名。
而沈雁初平日裡連溫飽都成問題,在親弟弟死後宋珺蘭更是停了她所有的課業,能識文寫字已經是她平日裡偷偷蹭聽沈見月上課努力的結果了。
薛雁本人更是只對賺錢以及舞刀弄槍之事感興趣,就連練字也是被薛今朝逼迫才勉強學了些,實在做不來這些文雅之事。
「妹妹莫要謙虛,」沈見月卻揪著她不放,「往日裡你默默無聞也就罷了,可如今你即將成為世子妃,代表的不止是自己,若讓人覺著未來世子妃連一技之長都無,怕是連英國公府也要跟著臉上無光。」
沈見月朝英國公夫人盈盈福身,「不知夫人覺得小女說得可對?」
英國公夫人點點頭,「沈二小姐不必藏拙,不拘有什麼特長都可展示,今日大家不過圖一樂罷了。」
她對謝時序即將娶這位沈二小姐也並不十分滿意。
倒不是她勢利,只是沈二小姐看起來唯唯諾諾,身子骨也不好,怕是日後為英國公府開枝散葉都艱難,更別說有成為一府主母的能了。
若不是兒子自己求的聖旨,她是絕不會同意這門婚事的。
要是妍兒還在世就好了,這世子妃的位置,根本輪不到這位沈二小姐。
未來婆婆發話,薛雁也沒了推辭的理由。
她想了想,琴棋書畫她不精,吟詩作對更是一竅不通,眼下就唯有……
「那小女就獻醜了。」她朝著眾人福身。
又問旁邊候著的薛府下人,「府上可有彈弓借我一用?」
那丫鬟想了想,有些為難,「除了已逝的長小姐,似乎無人用過此物,容奴婢去請示一下大人。」
薛今朝聽下人來報,說沈家二小姐想借薛雁的彈弓一用,眸光頓了頓,很快便冷聲,「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