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見月正要提筆開始作畫,聽聞薛雁要用彈弓,立刻以帕掩唇笑出聲,「妹妹,這是三歲小兒才會玩的東西,你拿到宴會上來展示,會不會太過兒戲了?」
等笑完,她又狀似大度道:「罷了,妹妹也沒什麼特長,彈弓就彈弓吧,姐姐就不為難你了。」
她朝著眾人行禮,「若待會兒家妹出什麼丑,還望諸位姐妹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取笑她。」
「是啊世子妃能得謝世子青眼,想必定然有過人之處,我們拭目以待就行了。」
「大家鬧著玩而已,不行也沒事的。」
宋珺蘭坐在花架下喝茶,板著臉一言不發。英國公夫人則不知薛雁要做什麼,只希望她別太丟人。
很快彈弓被丫鬟拿了上來。
薛雁發現是自己昔日慣用的那把,眸光不由一亮,從托盤中取過放在手中反覆摩挲。
彈弓弓杈是老黃楊木,質地細密堅硬,因為長久使用溫潤油亮,弓弦則是以鹿脊筋劈成,反覆浸過魚鰾膠,中間是一塊麂皮小兜。
這彈弓是她很早前自己親手做的,昔日住在城東小院時,有地痞看她和薛今朝姐弟二人無依無靠,想著上門來欺辱,她便躲在暗處用彈弓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搬進薛府之後就沒怎麼用了,沒想到重活一世竟然還能握在手中,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奇妙。
「小女也沒什麼會的,便給大家耍耍彈弓,搏君一笑吧。」
薛雁一口將手邊果酒飲盡,抬手試了試弓弦,取過托盤上的青石丸,瞄準了花架最高處那朵開得最盛的荼蘼花。
那朵花開在半空中,微風吹過顫顫巍巍,花枝搖晃不止,比尋常靜物還要難打許多。
沈見月輕笑,「妹妹一來就瞄這麼難的,若射不中可要貽笑大方的,還是選個近些的吧。」
她素手指了指近處掛在花架下的紙皮燈籠,「這個如何?」
距離近,目標大,隨手扔一顆石子都能射中。
擺明了說她的射技不行。
薛雁並未看她,依舊瞄準著遠處的花朵,三指扣弦。
沈見月還在一旁呱噪個不停,「聽姐姐的,逞強只會讓你丟臉……」
話還沒說完,只聽「嗖」一聲輕響。
青石丸精準擊中花枝,那朵荼蘼花從枝頭跌落,穩穩落在了薛雁的掌心。
她拈花一笑,素淨白皙的臉上是不曾見過的意氣風發,如同原本寡淡的宣紙上被潑了濃墨重彩,暈染出絢麗的光彩來。
眾人一瞬的靜寂過後,便是由衷的讚嘆聲。
「這麼遠都能射到,的確厲害。」
「哎呀我都沒看清是怎麼射出去的,就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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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雁謙虛道,「運氣好而已。」
說著將花放在沈見月案頭,「姐姐正好要作畫,妹妹替姐姐打下來,也看得清楚些。」
沈見月沒料到她真的能射中,還射得又快又准,臉色變得青白難看,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多謝妹妹,姐姐竟不知,妹妹還藏了這麼一手。」
「不過是閒來無聊練的雕蟲小技,哪比得上姐姐琴棋書畫的文雅呢?」薛雁收回彈弓,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柔弱與世無爭的樣子。
她的技巧可不止如此,就連天上在飛的鳥雀她也能打下來。
但未免暴露過多,她只能藏拙。
宋珺蘭冷笑一聲,似是在譏諷她拿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技藝來丟人現眼。
英國公夫人的臉色倒是好看了些。
雖然僅僅只是射個彈弓,但也以小見大,說明這位沈二小姐不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軟弱性子。
女眷這邊的動靜也早就吸引了男客們的目光。
裴寂知道薛雁的能耐,只唇角噙著一抹笑淡定看著。
謝時序則由一開始的擔憂轉為滿臉喜色。
倒是沒想到他的雁初還有這等能耐,實在令他驚喜。
薛今朝看著花架下握著彈弓言笑晏晏的少女,神情卻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薛雁還沒與他決裂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剛搬進薛府沒多久,伺候的下人也不多,卻絲毫不顯冷清。
薛雁是個坐不住的性子,指揮著工匠在他和自己的院中搭涼棚,懸薄帳,後院原本用來種花的地塊都被她改種成了蔬果,就連這荼蘼花架,她也原本是想拆了改成葡萄的,被他生生攔下來才沒遭毒手。
她不喜歡好看的,她喜歡實用的。
不過後來她倒是搬了張貴妃榻在這花架下,對他當初的阻止表示了肯定。
「你別說,這花開得還挺好看的,躺在花架下賞花喝酒,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於是某日下朝回來,他便見她醉倒在了荼蘼花架下。
他揉了揉生疼的眉心,身上的衣物都沒來得及換下,俯身將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她打橫抱回寢房。
這種事他做過很多遍,早已駕輕就熟。
卻沒料到剛將人放在床榻上,她就睜開醉得濕漉漉的雙眼,迷濛看著他,喃喃吐出一句,「哪來的小郎君還穿著朝服,可真俊啊。」
他愣了愣,只當她是酒後之言,替她蓋好被子起身正要離開,她卻伸出細軟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脖頸,讓他身不由己地彎腰。
呼吸近在咫尺,她殷紅唇瓣吐出的氣息帶著酒香縈繞。
薛今朝覺得自己也醉了。
「阿姐,是我。」他聲音帶啞,清冷鳳眸似有暗流涌動,卻不知為何沒有去掙脫。
薛雁笑起來,「小郎君真乖,來讓阿姐親一個。」
隨後在薛今朝震驚驟縮的瞳仁中,一口咬上了他的唇。
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纏繞他心神,陰濕不可見人的藤蔓猝不及防變成了現實,薛今朝短暫的失神過後,單手扣著她後頸將她拉開,讓她看清自己的臉,「阿姐,我是今朝。」
薛雁眨眨眼,「什麼今朝明朝,我只要當下。」
說完又一口親了上來,甚至還學著畫冊中看到的,伸出濕潤微涼的舌尖,緩緩舔舐描摹。
薛今朝渾身血液都在瘋狂叫囂著,被死死壓抑克制著的情愫如同決堤的洪水沖沒他的理智。
「阿姐,這是你自找的。」
他反手扣住她的後腦勺,遵從心底那些不敢現於人前的陰暗想法,更深地掠奪。
他從來都不想做她的弟弟。
天底下沒有一個弟弟像他一般,夜夜陷在那些不可描繪的春潮夢境中,將他的阿姐囚於暗室,一次次占為己有。
……
薛今朝望著花架下的少女出了神,就連身旁的謝時序都察覺不對勁,疑惑目光不止一次投在他身上。
「老師在看什麼?」他再也忍不住,開口問他。
薛今朝看著沈二小姐的眼神太奇怪了,讓他下意識覺得不舒服。
薛今朝回過神來,以拳抵唇輕咳,「沈二小姐手中的彈弓是薛雁的。」
謝時序頓時豁然開朗。
原來老師是在睹物思人。
這就難怪了,差點以為老師會對沈二小姐……
他低笑一聲,覺得自己太過多疑。
薛今朝收斂思緒,恢復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姿態,對著不遠處候在荼蘼花架下的丫鬟微抬了抬下巴。
那丫鬟立時收到指令,來到了薛雁身邊。
幾位閨秀正在作畫題詩,薛雁覺得無趣在花架下喝酒給阿昭投餵點心。
宋珺蘭和英國公夫人以及幾位官夫人聚在一起喝茶談天,一片閒適。
誰都沒有料到,這碩大又堅固的花架,竟然會突然向外傾斜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