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今朝見謝時序帶著薛雁進來,只懶懶抬了抬眼睫,請兩人落座。
立刻就有侍從魚貫而入,捧了托盤用具放在薛今朝面前。
薛今朝挽起半袖,用香湯淨手,親自操刀上手為眾人片魚膾。
「我知你不喜腥膻,但這白鯇乃是從江南快馬送來,製成魚膾清鮮回甘,入口脆滑,你定要嘗嘗。」他對著謝時序道。
「是,老師有心了。」謝時序對吃食並不在意,倒是見旁邊的薛雁有些意動。
於是隔著衣袖捏了捏她的手,「夫人喜歡吃這個?」
薛雁立刻低下頭赧然,「我從未嘗過,只是聽著覺得新鮮。」
很快薛今朝片好的第一盤魚膾,就被送到了薛雁面前。
「餞春宴上本官多有得罪,還望世子妃寬宏原宥。」
即使是道歉,薛今朝的語調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像寂靜的湖面不起絲毫漣漪。
但他是當朝首輔,素來清冷矜重,如今紆尊降貴親手給她片魚,乃是絕無僅有的待遇了。
薛雁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這魚膾其實她上輩子吃過。知道她喜歡,又怕外麵食肆的不新鮮,薛今朝還專門去練了這一手,斫膾的魚肉薄如蟬翼,瑩白似玉,再佐以薑絲豉油,乾脆爽口,腴而不膩。
只不過魚膾畢竟是生食,那時的薛今朝拘著她不許她多吃,她也只能偶爾嘗嘗鮮。
「那薛大人可查出下藥之人是誰了?」薛雁放下筷箸,漆黑幽靜的眼神直視著問他。
薛今朝默了默,「那日府上往來之人眾多,已經難以查證。」
他能猜到是薛雁下的手,但有謝時序護著,他若真提了她去審問,又是這種關乎女子名聲之事,那他與謝時序的合作也到頭了。
只能暫且先按兵不動。
他將手邊的一個錦盒推到薛雁面前,「讓世子妃受驚是本官馭下無方,這些賠禮聊表歉意,還請世子妃收下。」
謝時序替薛雁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枚漢白玉玉璧,一看就價值不菲。
「只要薛大人不再懷疑是我下的藥,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薛雁沒看那錦盒一眼。
倒是謝時序哼笑一聲,「我夫人吃了這麼大的苦頭,老師憑一塊玉就想打發麼?」
薛今朝靜靜看著謝時序,「謝世子想要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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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時序挑眉,「我記得前些時日聖上剛剛賜了老師京郊的一處馬場,老師若真有心賠罪,便將那處馬場給我夫人吧。」
薛今朝沒說話,削薄唇瓣微抿,那雙鳳眸如同寒潭般沒有任何溫度。
魚膾都已經片好,他慢條斯理地將手在香湯中清洗乾淨,取過布帕擦乾。
坐在旁邊的「薛雁」終於沒忍住出聲,「謝世子,些許小事就要今朝送出一處馬場,是不是太過了些?你既然與今朝有師生之誼,何故要這般揪著不放。」
「我只是想看看老師的誠意而已,」謝時序懶洋洋斜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捏著酒盞把玩,「想必若是有人這麼對老師在意的人,老師的憤怒不會比我少吧?」
薛今朝握著筷箸的手頓了頓。
若是有人這麼對薛雁,那此人決計不可能還全須全尾與他坐在一個桌上賠罪。
「行,馬場歸世子妃了。」薛今朝乾脆利落道。
「如此,那就多謝老師割愛。」謝時序這才將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還對著薛雁邀功似地挑了挑眉,像在等著她的誇獎。
薛雁覺得有些好笑,對著他偷偷豎起大拇指。
但又扯了扯他的衣角,低頭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他,「我們這樣薛大人會不會生氣啊?」
「不怕,別看他光風霽月兩袖清風,名下產業多的是,區區一處馬場而已,給你就收著。」
謝時序見她碟中的魚膾已經用完,便將自己的推給她,「我不愛吃,勞煩夫人幫我解決吧。」
薛雁自然不會推辭,開心接過,又看了一眼他的酒。
「時序,你的酒好喝麼?」
謝時序不知道薛雁的酒量,聞言好整以暇看她,「想嘗嘗?」
薛雁點頭。
阿昭那丫頭一天到晚盯著她,不讓她喝酒,再加上英國公府不像寧遠侯府那般好偷酒,她已經許久沒沾了。
如今聞到酒味就有些心痒痒。
謝時序沒將自己的給他,而是抬手叫人送了壇清甜的果酒進來。
薛雁有些失望,只能趁著謝時序和薛今朝閒談的時候,悄悄倒他酒壺中的酒喝。
偷偷摸摸的,打量著謝時序沒有發現,像只做賊心虛的小貓。
這模樣和當初薛雁偷酒喝時相差無幾。
薛今朝將一切看在眼中,並未點破。
他喝了口酒,抬眸又見那位「薛雁」面前的魚膾一動未動,眸光閃了閃,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問她:「可是不喜吃這些?」
「薛雁」拿帕子掖了掖唇角,「我的確吃不慣生食,有些嚇人。」
那丫鬟和她說的習性中,沒有提過薛雁愛吃這個。
那自己不吃也在情理之中。
薛今朝聞言沒說什麼,喚人進來讓他們上些時令炒菜。
他看著「薛雁」鬆了口氣的模樣,又看了眼謝時序旁邊的沈雁初,她已經將謝時序的那碟也用完了,甚至還將目光投向了「薛雁」不吃的那一份。
薛今朝眉眼下壓,眸底閃過冷嘲。
他怎麼覺著,沈雁初比那位「贗品」要像多了呢。
無論是說話的神態,用膳的喜好和小動作,還有那日他中了藥意亂情迷時,準確知道他的弱點。
就連看著他的眼神,都帶了故人的影子,讓他恍惚間覺得是他的阿姐回來了。
但他很快又回過神來。
阿姐早就死了。
這些人再怎麼像,都不會是她。
薛今朝眸光幽深一眨不眨盯著薛雁,讓謝時序心中警鈴大作。
無論餞春宴上那件事是不是故意,薛今朝對他妻子的態度都十分可疑。
這次事情過後,不能再讓兩人見面了。
他借著高大的身形遮擋住薛今朝視線,即使薛今朝想藉機探探沈雁初的口風,也被謝時序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薛今朝只覺得可笑。
他以為自己會覬覦他的妻子?簡直荒唐至極。
天色已晚。
用完膳從酒樓出來,謝時序扶著薛雁的手臂,和薛今朝道別正要離開,卻聽旁邊的「薛雁」忽地傳來一聲驚呼。
是有人經過不慎撞了她一下。
「薛雁」蹙眉抱怨,「誰呀,走路小心著些。」
那人朝著她拱手致歉,「抱歉,是我沒注意看路,驚擾到這位小姐了。」
雖然行事莽撞,但認錯態度還算好。
只是等薛雁順著聲音,看清那人在燈火下的臉後,雙眸驀地瞪大,渾身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身形削瘦挺拔,衣著樸素,只有一張臉俊朗不凡。
竟是她的兄長,如今的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