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吧,我在你室友眼裡是不是已經成渣男或者賤人了?!
第五雅靜心虛地垂下頭,默默地扒飯,一直到把飯扒完都沒敢抬頭。
黃成海第一個吃完,找了個藉口,揣著半包煙匆匆出了飯堂。
「大壯這是咋了,抽個煙也要跑那麼遠的地方去?」
大家一起目送著黃成海離開,福一陽很不理解地問。
宿舍里只有他抽菸,不過黃成海也揣著煙。
他以為黃成海也抽菸,可大家從沒在宿舍,甚至其他地方見過黃成海當著他們面抽菸。
看黃成海的架勢,就像是初高中生一樣,由於被管得太嚴,每天下課以後只能去廁所或者犄角旮旯里偷偷抽菸一樣。
福一陽覺得這是壞毛病,得改。
既然黃成海已經去找人家老子了,那他也該動一動,去見見人家兒子。
惡狠狠瞪了第五雅靜一眼,徐冼找了個藉口,也率先離開。
依照門口中年所說,徐冼找到了他兒子楊永強所在的圖書館。
徐冼原以為楊永強就是一個簡單的圖書管理員,沒想到人家還是一個小管事,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
被人帶到楊永強辦公室,看著裡面正在默默地用玻璃杯喝茶的楊永強,徐冼有點錯愕。
楊永強長得談不上帥,但很耐看,加上長期泡在圖書館裡的緣故,身上帶著一種書香氣質,而他似乎有心事,身上又流露著一種鬱氣,早期那些文藝女青年看了,一定會被他迷住。
「你找我?」
楊永強的聲音很慵懶,像是沒有力氣一樣。
徐冼點頭。
楊永強請徐冼坐下一邊在身後的柜子里翻翻找找,一邊問道:「喝什麼?」
徐冼搖頭道:「不喝了,我是受人之託,來給你帶一句話。」
楊永強一愣,有些錯愕地看了徐冼一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等徐冼開口,楊永強平靜地道:「我父親?」
徐冼錯愕地看著他。
楊永強徐徐吐出一口氣,幽幽道:「看來是了……」
徐冼要開口,楊永強再次打斷了他,不緊不慢道:「你不是第一個來跟我說這種話的人,想來又是什麼讓我不要自責的話,對不對?」
徐冼更加錯愕了。
他之前還以為其他人沒跟楊永強說清楚。
現在看來,其他人跟楊永強說清楚了,只是楊永強不信。
「對是對,你是不是不信?」
徐冼忍不住問。
楊永強微微搖頭,淡漠道:「不是不信,是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徐冼發現自己又錯了,楊永強不是不信,他可能早就信了,只是他即便是獲得了父親的原諒,也沒過自己心裡那一關。
偏偏楊永強看上去又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
這種人,一旦有了心結,自己想不通的話,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自己跟自己較勁。
除了他自己,誰也沒辦法把他從泥潭裡拽出來。
這種人會活得很痛苦。
那些自殺的高級知識分子中,絕大多數都是這種人。
「你準備一直這樣跟自己較勁下去嗎?」
徐冼忍不住問,雖然有些唐突,可眼前的楊永強也好,還是門口那個中年也罷,看上去都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楊永強沉默了一瞬,給徐冼泡了一杯茶,這才緩緩開口道:「我不是想跟自己較勁,而是我經歷的事,不由我不跟自己較勁。
我父親只看到了他有一個不懂事的兒子,明明考上了好大學,卻不知道珍惜,還拿著他們兩口子從牙縫裡省吃儉用省出來的錢半夜溜出去上網。
我看到的是,我父親為了多省幾十塊錢,情願在學校門口蹲一晚上,也不去招待所。
我看到的是,我父親光顧著照顧我母親,照顧我,他自己心臟上出了問題他都沒管。
我看到的是,我母親在得知我父親走後,硬生生地用發燒把自己給燒死了。
他們很愛我,他們也很愛彼此。
他們沒說過愛我,也沒說過愛彼此。
可他們一個走了,另一個也沒有獨活。
甚至,我母親是懷著愧疚硬生生把自己燒死的。
她覺得是她拖累了我父親,她不想再拖累我,所以在我父親走了以後,她毫不猶豫地就跟著走了。
你告訴我,我怎麼能不自責,怎麼能釋懷?」
楊永強說到最後,聲音拔高了幾分,眼眶有些發紅,但卻不激動,也沒有留下眼淚。
這件事在他心頭壓了幾十年了。
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是想起這件事。
他或許已經嘗了千遍、萬遍這種痛苦,嘗到最後,眼淚已經流到流不出來了。
徐冼張了張嘴,想說一些寬慰的話,可話到嘴邊了,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他實在想不出該如何安慰楊永強。
一個人在經歷了父親死在自己最荒唐的時候以後,還經歷了母親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帶著愧疚殉情,那種痛苦,沒感受過的人,根本沒辦法體會。
自然也沒資格大言不慚地勸人放下,勸人忘掉。
但凡是沒經歷過別人的痛苦,就勸人大度、勸人放下、勸人忘掉的人,都是在耍流氓。
而且還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耍流氓。
「你要是能讓我見見他,哪怕一句話也不說,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要是沒辦法讓我見他,那你就走吧。你就當沒見過我。」
楊永強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收斂好自己情緒以後,楊永強就開始下逐客令。
徐冼也不好強留,只能禮貌地品嘗了一下楊永強泡的茶,說了一句茶不錯,起身告辭。
徐冼一走,楊永強雙眼瞬間就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揮灑而下,止都止不住。
他不恨自己年少荒唐。
也不恨自己不爭氣。
只恨自己當初沒多關心關心父母,以至於父親突然心臟病發作病逝,淒涼得倒在路邊,母親決絕殉情而死,獨留下他一個人在這世上做一個孤魂野鬼。
他不想跟父親說他錯了,他想跟父親說,兒子大了,你歇一歇吧,以後這個家兒子來扛。
可他現在連說這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他沒有這個能力,而是那兩個需要他扛起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嗚……」
楊永強哭到外面的人聽到了,進來詢問,才止住情緒。
一直到情緒徹底收斂了,楊永強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頭像,發了一個消息過去。
「梁護士,我又遇到了一個能看見我父親的人。」
「說了,我不是護士。」
「抱歉,習慣了。」
「下不為例。」
「梁醫生,你說人死以後,真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嗎?」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很多次了。」
「那你說,真的沒辦法讓普通人看到那種存在嗎?」
「不知道,我只是個醫生,不是和尚道士,你這種問題應該找專業的人士請教。不過我記得你之前請教過,他們給你的符、佛油,似乎都沒用。」
「可一個人能看到我父親,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六個人能看到我父親,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
對方發了個無言以對的表情,緊跟著又回了一個消息。
「或許,你有需要做一次心理疏導。」
「還是去你家?」
「不然呢?」
「好。」
楊永強放下手機,神色難明地想著什麼。
下午六點。
下班以後,楊永強驅車趕到城郊一個別墅群,讓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了一下,把車開到一棟別墅的車庫。
從車庫的側門進了別墅,一個身形不高,娃娃臉,長相甜美可愛,酷似少女的女人已經在客廳內等著。
女人的容貌很精緻,既有華夏人線條美,又有西方人那異色的瞳孔。
明顯是個混血。
而且,女人的職業跟她的長相完全不搭。
不然也不會被人誤認為是護士。
其實她是個醫生,是這片區域一個醫院理療科的醫生。
楊永強也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她,跟她暢談過一番以後,發現情緒好了不少,這才慢慢跟她變成了朋友。
楊永強最喜歡聞她家獨有的一種也不知道是香水還是薰香的味道。
每次聞到以後,他的心都會陷入短暫的平靜。
這次也不例外。
一進別墅,聞到那股香味,楊永強心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梁醫生,又麻煩你了。」
楊永強絲毫沒因為她是一個看上去很柔弱的女人而輕視她,反而很客氣。
梁醫生,梁安雅笑著站起身,請楊永強到了客廳,請楊永強坐下。
沒有催眠,也沒有讓楊永強躺下放鬆,就那麼像是朋友一樣跟楊永強聊了起來。
她發問,楊永強回答,偶爾共同探討,又引經據典地辯駁。
一直到最後,梁安雅笑著總結道:「我發現你越跟這種人接觸,情況就越激烈。這種情況明面上看上去不好,實際上對你很有利。
就像你自己說的,每次被他們挑起這樁傷心事,你拿出來在他們面前說一遍以後,都會大哭一場。
這就是一種宣洩。
只要你一直宣洩下去,或許很快就能解開心結。
或許,你應該嘗試跟他們接觸。」
楊永強皺眉道:「你說那個——徐冼?」
顯然,楊永強不太想跟徐冼這類人接觸。
梁安雅錯愕道:「你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