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站在八仙桌前,看著桌面上那一堆散亂的毛票和大團結。
她沒有掉眼淚,也沒有撲進那個寬厚滾燙的懷裡撒嬌鬧脾氣。
從口袋裡摸出洗得發白的藍花手絹,鋪平在木桌上。
白嫩的手指把桌上的鈔票一張張捋平。
四角對摺,包得嚴嚴實實。
賀野背對著她。
林嬌嬌轉身進了裡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本子。
她走到賀野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翻開第一頁。
「野哥。」她開口,嗓音輕柔。
賀野脊背一僵,坐在門檻上沒回頭。
「這是作坊這個月的進項。」
林嬌嬌視線落在帳本上,眼眶泛起紅暈,水汽在眼底打轉,卻被她憋在眼眶裡,硬是沒落下來。
「除去工錢,還有買布料的本錢,作坊帳上淨賺了三千七百二十塊。」
(請記住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把那個藍花手絹包往前推了推。
賀野大掌抓著膝蓋上的粗布褲腿,布料被攥得變了形。
林嬌嬌翻過一頁,繼續念。
「趙嬸家裡困難,她小孫子還要常年吃藥。你心眼實,以後每個月,你從帳上私下多撥兩塊錢給她當補貼。別當著其他人的面給,省得惹閒話。」
她咽了一口酸澀的唾沫,翻到第三頁。
「庫房裡新進的那批蘇制的確良,最怕潮。馬上要下連陰雨了,下雨天得讓人在牆角生幾個炭盆烤著。你要是雇了新來的男工,得親自盯著他們,這布料精貴,受了潮就砸手裡了。」
女人的聲音軟軟糯糯。
每一句落下來,都在生挖他的心。
賀野喉結滾了又滾。
「還有你。」林嬌嬌聲音有了顫音。
「你左邊肩膀常扛木頭,褂子破得快。我用粗布在裡頭多墊了兩層,你要是找新媳婦,記得讓她順著原線縫,不然磨皮。」
「你飯量大,可一忙起來就不按時吃中飯。灶房米缸後頭有個鐵皮罐子,裡面我炒了些芝麻鹽和油茶麵,餓了拿開水一衝就能頂飽。別老吃涼透的剩餅,傷胃。」
賀野眼眶發燙,視線開始模糊。
林嬌嬌吸了吸鼻子,繼續往後翻。
「你火氣旺,夜裡總不蓋被子。眼看天要涼了,後半夜別光著膀子睡。那床新打的厚棉被,我放在柜子最上層,樟腦丸我用布包著擱在裡頭,拿出來前記得在太陽底下曬曬。」
「你手上那道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我托人從縣城買的藥酒,放在堂屋柜子的第二層。疼的時候,記得自己揉開。」
「你脾氣倔,說話又凶。以後娶了能幹活的嫂子,別動不動就吼人家。人家跟著你過日子,你也得心疼人,別讓她跟我今天這樣受委屈……」
淚水終於從林嬌嬌眼眶裡砸下來。
「你學認字,課本我放在柜子底下了。你腦子聰明,記性好,每天睡前看兩頁,以後去外面談生意,就不怕被人騙了……」
「小貓肉包,你以後別光給它小魚乾,吃南瓜的時候,分它一些……」
「你學認字,課本我放在柜子底下了。你記性好,每天睡前看兩頁,以後去外面談生意,就不怕被人騙了……」
「夠了!」
賀野背對著她,仰起頭硬生生把水汽逼回眼底。
他轉過身,衝著眼前單薄的人影嘶吼出聲。
「少拿這些破事來煩老子!」
「老子剛才說的話你聽不懂是不是?老子要的是能下地幹活、能挑水劈柴的婆娘!誰有閒工夫去管你那些破布頭!」
「老子伺候你這大小姐早就伺候夠了!你這細胳膊細腿,晚上在炕上多翻兩回身都喊疼。老子是個男人,老子想過痛快日子!」
他抬手指向門外。
「帶著你的錢,帶著你的東西,趕緊給老子滾!別在這礙老子的眼!」
林嬌嬌被他吼得身子一顫。
她沒有還嘴,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
林嬌嬌拖著步子走進裡屋。
她從床底拖出那個小藤箱,手抖得拉不開卡扣。
試了好幾次,箱子才「啪」地彈開。
她胡亂地扯著柜子里的衣裳,看都不看,往箱子裡塞。
水紅色的底衣、新買的布拉吉、擦臉的雪花膏,全被揉成一團塞進去。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收拾完,她合上箱子。
雙手捧著金鎖,端端正正地擺在枕頭正中央。
隨後,她手探進洋裙貼身的口袋,摸出一個摺疊整齊的牛皮紙信封。她把那封早就寫好的書信,壓在金鎖底下。
做完這一切,林嬌提著藤箱走回堂屋。
她從貼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枚紅泥印章,還有按著紅手印的薄紙。
「賀野。」林嬌嬌開口,聲音哽咽。
賀野背對她站著。
「我不纏著你了。」
林嬌嬌把印章和地契推到桌角,和那個手絹包放在一起。
「這是作坊的公章,還有地契。都留在你這。」
她眼淚流進嘴裡,滿是苦澀,卻硬是擠出笑。
「你不是要娶個能幹重活的媳婦嗎?這些錢,夠你風風光光地給她蓋三間大瓦房,夠你打全套的木頭家具。」
「人家跟了你,你別委屈了人家。」
林嬌嬌伸手抹掉臉上的淚水。
「我剛下鄉那會,差點餓死,是你給我吃白面饅頭。後來徐大偉他們欺負我,你拿刀護著我。大雨天,你又去縣城替我跑關係。你挨打,你受屈,全是因為我。」
「我欠你的。」
林嬌嬌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
「這作坊,還有這些錢,算我報恩的。」
「從今往後,你……多保重。」
賀野雙拳攥得死緊。
他連頭都不敢回。他怕自己看一眼那張掛滿淚水的臉,就會發瘋一樣把她揉進懷裡,把之前那些狠話全吞回去。
他閉上眼,牙縫裡逼出字。
「滾。」
林嬌嬌深深看他的背影一眼。
提著藤箱,轉身。
走到院門口時,手搭在木門閂上。
她背對著他,輕聲問。
「野哥,你真的,從來沒想過留我嗎?」
身後沒有任何回答。
林嬌嬌眼底的光徹底熄滅。
「吱呀——」
院門被拉開,林嬌嬌沒有再停留半秒。
院子裡空了。
賀野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轉過身,盯著那扇關嚴的木門,眼淚奪眶而出。
八仙桌上,放著藍花手絹包好的鈔票、作坊帳本、紅泥印章和地契。
裡屋的松木床上,靜靜躺著金鎖。
賀野一步一步挪到床邊。
捧起金鎖,壓在金鎖底下的信封上寫著娟秀的字。
「賀野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