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彪拿著手下整理好的行動報告,敲響了周炳坤辦公室的門。
他把夜襲紗廠、重創中統人手、擊斃被扣地下黨的經過詳細匯報了一遍,還特意強調了此次大獲全勝,全靠著總務科全力配合。
周炳坤端著紫砂茶杯,慢悠悠地聽著匯報,時不時點頭。
等張彪說完,他才開口:「打得不錯,首戰告捷,提振站內士氣。我稍後給重慶發報,為你們行動隊申請嘉獎。」
他放下茶杯,又補了一句:「蘇萬霖吃了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估摸著現在已經在去重慶告狀的路上了。你不用慌,天塌了,有戴局長頂著。」
張彪挺直身子鄭重敬禮:「多謝站長!」
送走張彪後,辦公室只剩周炳坤一人。他抬手拿起座機,熟練撥通重慶戴老闆的專屬專線。
電話接通,他語氣極為謙遜,條理清晰地複述了整件事。
「戴老闆,並非我下屬刻意挑事。中統越界踏入江都轄區,私設審訊據點,武裝搶奪涉案人員。行動隊實屬被迫自衛反擊。涉案嫌犯當場斃命,確實來不及留存活口。」
他不動聲色地把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屬下已經訓斥過張彪,讓他日後行事收斂,把握分寸。只是中統屢次跨界挑事,若是無人約束,怕是以後兩地邊界誤會會越來越多。」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戴老闆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不要肆意擴大紛爭,就掛了電話。
周炳坤放下聽筒,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
中統主任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心慌。
蘇萬霖臉上掛著傷,頭上卷著紗布,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右胳膊拄著拐,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葉學峰看他這副德行,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你們江都的都是廢物嗎!搶物資搶不過,搶人也搶不過嗎!」
蘇萬霖渾身一抖,剛想開口解釋,葉學峰的眼神就瞪了過來。
「中統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跟我走!」
他不想聽解釋,一把拽上蘇萬霖,往委座官邸趕去。
戴雨農聽到葉學峰又去找委座,心裡暗罵一聲廢物,當即帶副官驅車趕赴。
兩撥人在會客室門口剛碰頭,葉學峰便堵住了戴雨農進門的路。
「戴雨農!你們軍統膽子越來越大。」葉學峰上前一步,滿臉凶光,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戴雨農的臉上,「深夜突襲中統情報站,惡意殘害中統專員,你們是土匪嗎!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戴雨農衝著葉學峰說話的方向揮了揮手,又捂了一下鼻子,徑直繞開他,走進會客室,找了個沙發坐下。
「你要給我個什麼說法?」
戴雨農不驚不慌地反問道:「你的人襲擊軍統特工,搶奪犯人,私設審訊點。以至於犯人被殺滅口,重要資料失蹤,又該當何罪!」
「你少扣帽子!」葉學峰氣得面色漲紅,聲音不由得大了一倍。
「這帽子你戴定了。」戴雨農攤手,聲音雖小,但絲毫不落下風。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的時候,委座緩步走入會客室。
他的臉色陰沉,進門低咳一聲。
「吵夠了?」委座懶得看兩人,坐到最中間的沙發上,「不要辯解誰對誰錯。」
葉學峰剛要開口,委座瞪過去,「都有錯!」
「中統越界在先,軍統行動魯莽在後。」
葉學峰、戴雨農也不敢搭話,垂首站在那。
「各司其職,回去做事。」委座揮手,滿臉疲憊,「眼下要務是剿共,不是窩裡鬥。」
「自己去侍從室領罰,都回去吧!」
委座走後,兩人冷冷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先後離開。
戴雨農坐進轎車,對毛萬里吩咐道:「給周炳坤發電。此事已過,不要再節外生枝。另外,徹查趙承安。」
他眼光微微一斂:「此人有些意思。」
另一輛車內,葉學峰褪去魯莽的樣子,臉色沉了下來,叮囑蘇萬霖:「小心行事,盯緊周炳坤,哦,還有那個趙承安。」
此時的江都站總務科,窗戶半敞著。
趙承安突然打了一個噴嚏,隨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夾著一支雪茄,用火機慢慢地烤著。
楊小順走上前,將幾張照片遞了過去。
「科長。」
「李默最近在調查兩名地下黨被殺事件的後續情況。」
「不用理會。」
「那些沒找到的重要資料,對咱們來說已經沒價值了,只要盯著他,別讓他對咱們的人下黑手就行。」
「明白。」
楊小順彎腰收好照片,帶上門離開。
屋內只剩下趙承安一人,他抬手將雪茄摁在窗台的花盆裡。
日子一天天往下過,眼看就要到年關。
江都站一派祥和,在趙承安的運作下,不僅獎金和補貼拿得多了,食堂還能頓頓有葷有素。
所有人都在感慨,這也多虧了站長的英明和趙科長的體恤。
唯獨李默有些反常。
從前的李默規矩刻到骨子裡,每天八點准蹲在大門口卡點,誰遲到半分鐘都會被當眾訓斥;夜裡要等到九點才鎖辦公室離開。
可最近不是了。
上午到站簽完考勤表,就出去了。有人問就說外出核查,別人也懶得和他計較。
楊小順安排人手悄悄跟了兩趟,發現他每次都是回到城西槐樹胡同的家裡,一待就是大半天。
總務科辦公室里,楊小順半趴在辦公桌旁,手裡握著一把小折刀,反覆刮著桌沿凸起的木刺。
「科長,他天天往家跑,到底在忙活什麼。」
「怕不是在攢材料準備往重慶遞摺子吧。」
趙承安向後靠在藤椅上,一隻手的兩根手指按壓著太陽穴,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下點著扶手。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繼續派人盯緊。」
「恐怕這孫子沒憋好屁。」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楊小順走過去拉開門,林佩秋眉眼彎彎,帶著笑意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一件薄針織開衫,整個人看著性感又高雅。
張小順關上門後在外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