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信彰拋出的問題算是最棘手的一個,朱標沒有回答,依舊是先交給趙庸來解決。
「百姓下河打木樁,害了凍瘡、凍出殘疾。」趙庸輕咳一聲接過話道:「這個問題也難解決嗎?百姓為什麼不願意參與治河,那是愚民覺悟不夠,需要你們府衙的教化,治河那也是替百姓治的,黃河一發,千里澤國,人都餓死了還關心殘疾不殘疾?」
這話說得朱標都不由皺眉。
郝信彰訕笑一聲:「趙大人,您倒是說得輕巧,他老百姓要是什麼道理都懂還叫愚民嗎?
天災什麼時候降臨他們不知道,黃河什麼時候發大水他們也不知道,但他們知道,三九天往河裡一趟,來年人就廢了。
咱們修河務徵集百姓,說到底就是讓這群愚民服徭役,服徭役給錢嗎?不給啊。
工錢又沒有,你還讓人家搭進去兩條腿,換誰能願意。」
趙庸不樂意了:「朝廷為了趕走蒙古人前後死了多少?你問那些當兵的領過一次餉錢嗎?
從當年跟著陛下起兵,大夥就為了一口吃的,正是靠著這口氣,我大明才能所向披靡。
連當兵拼命現在都沒定餉錢,這怎麼讓你們修個河務,倒還向朝廷伸手了。
當年蒙古人坐江山,橫徵暴斂逼著你們做這做那的時候,給你們銀子不成?」
郝信彰吭哧兩聲沒說話。 眼見趙庸還要窮追不捨,朱標不得不開口:「都說了是提出困難、解決問題,沒必要吵。」
止住爭論,朱標看向郝信彰,嘆氣道:「工錢呢朝廷現在確實是拿不出來,朝廷撥下來的糧米只夠供河工吃飽飯,其他的困難還得咱們自己解決。
卿是歸德知府,也要理解一下朝廷,當然,百姓那也有困難,咱們不能搞強征,還是要靠自願。
這樣,願意參加治河的百姓,家中糧稅盡數免除,另外下河的時間控制好。
每名河工一天只下河半個時辰,岸邊燒煤爐子,上岸後立刻取暖烘乾衣服,降低凍傷凍病的風險,你們府衙也準備好熱薑茶。」
郝信彰垂下腦袋:「殿下愛民仁義之心臣深受感動,但一天只下半個時辰,只怕時間不夠我們辦完差事。」
「那就是人手不夠。」
朱標拿筆寫下『歸德,下游打樁人手不足』這句話,隨後先行收起:「孤知道了,這件事孤來想辦法。咱們接著議。
上游呢,上游有什麼困難沒有。」
懷慶知府馮通立刻起身,接話說道:「回殿下,懷慶在最上游,河道窄,坡陡水急。
但水不大,難在一個急字上,水流湍急,衝力猛。」
說著話,馮通來到沙盤邊,拿手指向一處:「殿下、趙大人,這地方叫雞鳴石,臣在懷慶七年了,光是一個地方就毀了六次,每年建好就毀,建好就毀。」 朱標不由得皺眉:「你們那用什麼修的堤口?沒有石料嗎?」
馮通苦澀道:「殿下,不是沒有石料,而是臣那邊的山石,它、它料質有毛病,它一層層的。」
朱標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一層層的?頁岩石?」
「啊對,對對對。」馮通連連點頭:「就跟書頁一樣,這東西它脆得很,水一衝咔就碎了,混著水往下滾。
青石少,這種頁岩多,要是兩者混在一起築堤那更完蛋,頁岩一碎,全塌掉。」
話音剛落下,鄭贇已經開了口:「馮府台,您能別光說你們的難嗎,您懷慶攔不住水,我們開封幾十里的堤口全要修三遍。
上游年年都說自己苦,倒是我們下游年年要干幾倍的辛苦活。」
馮通臉色憋得通紅,悶聲道:「鄭府台,您是開封知府,品秩比下官高兩級,按說下官不敢和您爭,但您這話有失公允吧。
你們開封百姓多、人手足,大堤一修就是幾十里、幾尺厚,我們懷慶就那麼點丁口,都不到開封府一成,你讓下官怎麼辦?
就算下官把老人孩子全趕上堤口拿身子堵,那也是堵不過來的啊。」
鄭贇冷笑一聲:「老馮,這話你糊弄誰呢,當我鄭某人這個知府只會舞文弄墨不成?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你莫要忘了,老夫在河南十七年,當年可是河南行中書省右丞,雞鳴石這地方,老夫去了三次,什麼地勢老夫清楚得很。
雞鳴石那裡水道狹窄,上游衝下來的水擠在這當然又急又猛,你們就不知道尋河向上,再開一條分河床出來,繞過雞鳴石再攏到一起?
這樣緩了水速,下游就能鬆快許多。」
「分河床?」馮通紅眼了:「鄭大人,雞鳴石往上倒十里,那河床全是硬石頭,是幾千年黃河沖刷過的硬石啊,鐵鎬子掄上去都冒火星,您讓我們懷慶怎麼挖?用牙啃嗎?」
「河務本來就是苦力活,你們上游全是不容易,我們下游就容易了?誰的民夫不是肉做的?我們那大堤難不成是用嘴吹出來的嗎?」
眼看吵了起來,朱標寒著臉冷喝一聲:「夠了!」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官員齊齊俯首。
鄭贇衝著那馮通冷哼一聲,這才低頭。
朱標看著他們倆,心裡拿不定主意。
這倆人到底是真有困難吵起來,還是聯手跟自己面前演戲?
分不清楚,先放一邊。
沉聲道:「這黃河已經禍害河南四千年,從禹王那時候就治黃、治淮。 四千年來,多少華夏子孫因這條河而死?沒有億萬也有千萬了吧。
那麼多冤魂枯骨,你們樂意吵回頭慢慢吵,孤走了再吵,現在孤給拿個主意。」
「恭聆殿下垂示。」
「懷慶的難處就兩點,一缺人力,二缺石料,開封、汝州解決這兩件事,開封出人、汝州出石。
懷慶這邊,拓寬河道讓水流減速,然後把雞鳴石兩側的堤壩加高點,別讓急湍衝出來直接混著沙石向下淹,那樣的話,下游大堤修得再堅固也沒用了。」
馮通連忙表態:「臣一定盡心盡力,不辜負殿下慈恩。」
「不是辜負孤,是不能辜負開封、汝州兩位知府、知州的幫助。」朱標手指向鄭贇二人,「但是孤這裡要立個規矩,上游做不好,下游遭災這種話不許再說了,都是朝廷的官,做不好都要議罪。」
幾人驚懼,連聲稱是。
朱標捏了捏發脹發酸的眉心:「各位還有難處嗎?」
眾人皆沉默不語。
朱標於是揮手:「那今天就到這,諸卿且先去休息,明日小年咱們一起吃頓飯,還有想法的去寫奏表,孤立看立批,絕不耽誤。」
「是,臣等告退。」 大夥魚貫離開,趙庸拖在最後本想和朱標聊兩句,但見朱標閉目養神,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下,輕手輕腳離開。
人走乾淨,朱標才開口。
「侯泰。」
「奴婢在。」
「派人走一趟河南都督府,讓陸仲亨來一趟。」
「是。」
有的事,還是得用自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