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正月,望日大朝。
望日就是每月十五,因為正月十五是上元節,所以正月的望日就推到了正月十六。
司贊按部就班站出來唱上一聲有奏便退回。
百官靜默之中,李善長抖動官袍走出班列,這一步便吸引所有目光。
「臣李善長請奏。」
新年肇始第一朝,朱元璋的心情很好,笑著開口:「朕的丞相要做新年第一奏了,請說吧。」
李善長躬身持笏:「臣今年五十有五,已是老邁之年,近來常覺精力不濟,目眩耳鳴。
陛下隆恩,以臣為中書左丞,此荷國之重任,臣年邁,恐......」
「丞相!」
都不等李善長說完,越聽越不對勁的朱元璋便急忙開口打斷:「丞相、韓國公,身體有恙,朝後朕會安排御醫為卿診治。」
李善長撩袍拜倒:「非臣執意要離開陛下,實在是心力交瘁,請陛下憐臣伴駕多年之辛勞,准臣所請吧。」 朝堂譁然,嘈雜細碎的嘀咕聲響起。
百官之首的李善長要辭官?
汪廣洋更是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趕忙去看胡惟庸,發現後者和自己一樣,也是滿臉呆滯和驚愕。
朱元璋沒想到自己這麼阻攔,李善長還是執意要把辭官的話說出口,本來還因為妃子請下喜脈的好心情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忍住氣,朱元璋出口詢問:「朝廷連戰連捷,國家百業俱興,如此建功立業之時,丞相緣何執意要走。」
「臣年老體衰。」
見李善長堅持這麼一個藉口,朱元璋生氣了,不再多勸,只問了一句。
「卿走後,誰人可執掌中書省?」
李善長舉薦道:「胡惟庸久在中書,多年來勤勉用功,熟稔政務,可為陛下分憂。」
胡惟庸面露驚色,忙出班跪下:「臣請奏。」
朱元璋連理都沒理他,起身揮袖道:「胡惟庸?他還嫩了點,詹同。」
「臣在。」 「擬旨,擢北平布政使楊憲為中書左丞相,汪廣洋暫領中書右丞相,胡惟庸仍為中書省參知政事,退朝。」
說完,也懶得再管如何安排李善長的事,徑直離開。
看得出來,這是真氣到了。
百官無不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善長、胡惟庸兩人,小聲議論。
「丞相看來真是老了,誰不知道他和胡相的關係。」
「就是啊,這時候舉薦胡相接任中書,陛下怎麼可能會同意。」
「這下可是惡了陛下啊。」
「楊憲來做左丞相,大夥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那位可是個酷吏。」
百官議論著離開,胡惟庸爬起來攙扶李善長,師徒兩人落在最後離開奉天殿。
一眼就看到被不少官員圍攏祝賀的汪廣洋。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汪廣洋也看到了李善長兩人,但卻是頭一扭,裝作沒看到。
胡惟庸把著李善長一條手臂下台階,緊挨著小聲說道:「恩師以進為退用的高明啊,可謂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和胡惟庸的開心不同,李善長的臉色更難看了。
胡惟庸見此,忙關心一句:「恩師,您怎麼了?」
「老夫不舒服。」李善長有些氣短無力地說道:「送老夫回府。」
胡惟庸緊張得臉都白了,趕忙彎下腰將李善長馱到背上,快步跑向承天門。
百官都看在眼裡,但此刻卻無一人上前關心。
有幾位淮西籍的文武官員邁出腳步卻被湯和伸手攔住。
「老湯,你這是幹什麼。」
唐勝宗不開心,指著胡惟庸的背影說道:「李老哥病了,咱們還不去搭把手?」
「晚上再去登門拜訪,現在,不行。」
湯和邁步向前走,壓著聲音:「我總覺得這心裡不踏實,說不上來,老實點吧。」 徐常不在京,淮西這群人中湯和分量自然最重,大夥便也不再多說,跟著湯和向著大都督府而去。
這一邊胡惟庸將李善長送出承天門,自有韓國公府的馬車等著,李善長上車前打發胡惟庸回去上值,自己獨自一人登車回府。
駕車的是二管家李福,此刻很擔心李善長,問了一句。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李善長沒回話,坐在車裡喘氣,額頭冒出了冷汗,眼中也全是心悸。
官辭掉了,楊憲也接任了左丞相,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看起來似乎很順利,但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李善長的謀劃。
一個丞相辭官,再選一個丞相出來,兩件大事哪一件都應該墨跡一段時間。
但今天朝會上,兩件事一起就辦了,跟草台班子唱大戲一樣的草率。
朱元璋臨走時的態度,就好像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陛下,老臣真是越來越看不透您了。」
李善長喘著氣,感覺身子有些發冷。 -----------------
馬秀英正端著粥碗給寧國餵飯,就看到朱元璋氣沖沖地進來,人便愣了一下。
「今日望日大朝,你怎麼如此快就回來了。」
朱元璋不語,一屁股坐下來,拿起個饅頭啃咬。
「你這,誰惹你生氣了。」
馬秀英更加好奇:「是不是李善長。」
朱元璋抬起頭:「你咋猜到的?」
「除了李善長,還有誰能讓你這麼生氣,湯和是個武將,望日大朝這種場合又不會有什麼奏請。
而且你下朝那麼快,最多也就中書省奏幾道本的功夫,中書省里,那只能是李善長了。」
朱元璋吐出一口氣,笑了。
「妹子就是聰明。」
「說說看,這李善長咋惹到你了。」馬秀英示意,玉兒便將寧國抱了出去,其他的內侍也自覺退出暖閣。 朱元璋捧起粥碗喝一大口,含糊不清說道:「老傢伙今天辭官了。」
「你說什麼?」
「辭官了。」
馬秀英啊了一聲,不可思議:「李善長辭官?他好端端的辭哪門子官,他可是丞相啊。」
「俺咋知道他為什麼辭官。」
「你同意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不爽道:「俺留他了,他執意要走,來來回回就一個年老體衰的藉口,這不是明擺著敷衍俺嗎,好聚好散,他樂意走就走吧。
俺總不能求著他不讓他走吧,丟不起那人。」
「那你也不能同意得這麼草率吧。」馬秀英有些不樂意:「重八,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他不同意你修中都,把朝廷的錢拿給了標兒,你心裡對他不滿意?」
朱元璋放下粥碗不高興:「說什麼呢,俺都同意過的事還能反悔嗎?那些老兄弟上的本俺都打回去了,說不修就不修。」
「那他這一走,中書省讓誰來管?」
「老傢伙推薦了胡惟庸。」朱元璋悶聲道,「真是老糊塗了,他拿朝廷當他自家的?好嘛,自己不幹了把學生推上來,狗屁!俺能讓他如願? 胡惟庸俺就偏不用,俺讓楊憲來干。」
聽到楊憲這個名字,馬秀英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朱元璋看到了,氣性小了點,語氣也柔和下來。
「俺知道,楊憲那傢伙不討人喜歡,為人狹隘刻薄,但現在能用的就這麼點人,汪廣洋做不了大事,優柔寡斷的性子。
咱們淮西老弟兄都是粗人,徐達那個右丞相就掛個虛名,啥事不管。
俺沒人能用啊。
楊憲再怎麼著也跟了咱十幾年,能力有,忠心有,你看他在北平乾的不就很好嗎,一點不讓俺操心。」
馬秀英不語,只是替朱元璋添了一碗粥。
見狀,朱元璋嘆了口氣。
「俺知道,那楊憲不是個東西,以前跟文忠就鬧得不愉快,去年把標兒也招惹了,這樣,先讓他頂兩年,兩年之後我再看如何打發他,行不。」
「陛下是皇帝,選丞相這麼大的事,妾一個婦人就不多說了。」
「你看你,又來這一套,咱兩口子還有啥不能說的。」 朱元璋悶悶不樂,喝完粥把碗一扔,起身就走。
玉兒從暖閣外輕輕進來,小心翼翼地收拾碗筷。
馬秀英突然來了一句。
「玉兒,你有沒有覺得陛下越來越像個皇帝了?」
玉兒哪敢說話,低頭不語。
一些細微的變化,只有馬秀英這個枕邊人感受得才更加清晰。
這個變化,便是專屬帝王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