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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潤物無聲

2026-10-12 14:03:18 作者: 餘生不碌

  在蘇州公市正式開啟營業的第一天,朱標喊上郭桓、呂青陽、曹修言等人再次趕來。

  沒有微服私訪的狗血橋段,朱標只是站在門樓上看著而已。

  公市裡面人太多,微服私訪的風險性無法估計,除非進行一定範圍的清場,朱標不想影響公市的運轉,因此便選擇站在門樓上看,但卻命令蔡哲這些通政使司來的隨官換上一身便服替他走了一趟,要求是記下這一日的見聞。

  開市的時間在辰初一刻,天光已然大亮,朱標登高而看,一切盡收眼底。

  公市管事的官員職務名叫典簿,聽起來就知道不大,編制隸屬中儲糧司,是個只有正九品品秩的入門官,名字叫周奉九,年齡只有二十六歲。

  看歲數就知道,這不是傳統路線走出來的官。

  周奉九是蘇州本地人,洪武元年恩科的時候在當地鄉試中了舉人,但在考進士的時候落了榜。

  本來以周奉九的歲數,二十出頭能中舉人,又是洪武元年這個時期,只要在吏部找點關係,這個功名足夠當個知縣了。

  只可惜老周家沒那人脈關係,家裡老爹是散盡了家財,人情托人情關係托關係才兜兜轉轉找到了同為蘇州籍的老鄉,當時時任戶部度支司員外郎的郭桓。

  郭桓為周奉九指出一條明路:

  「別考科舉了,沒前途。」

  當時周奉九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現了錯覺,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聽說考科舉沒前途的。  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周奉九回了蘇州繼續埋頭讀書,等待下一次的科舉。

  可沒想到郭桓竟然又主動找來蘇州。

  只是再見面的時候,郭桓已經搖身一變成了新衙門中儲糧司的郎中。

  「跟我走,你前途不止這點。」

  眼看郭桓才一年多時間就躍升正四品,周奉九也不猶豫了,心一橫牙一咬真就參加了中儲糧司的公員考。

  以他舉人的才學水平這自然是手到擒來。

  雖然在一些具體實務上答得含糊,可架不住主考官郭桓是蘇州老鄉,看在人情面子上,也就將周奉九錄了進來。

  

  吏制改革之後,郭桓籌建蘇州公市,順手就把周奉九安排到了這公市典簿職務上,負責整個蘇州公市的經營。

  守著公市門樓,周奉九抬頭向上看了一眼,雖然看不到任何身影,但周奉九知道,自己頭上的門樓里,除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郭桓之外,還有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提振心氣,周奉九將手中一串銅鑰遞給門差。

  「開市。」

  門差應聲去辦,四人兩兩合力將厚重的木製大門從內打開,只瞬間,便湧入不少人。  「都別擠,按順序一個個進。」

  周奉九現場指揮,十幾名隸屬公市的差役開始維持秩序。

  這人潮來的洶湧,不光有衣著光鮮的商人帶著夥計,還有大量推著獨輪車、趕著驢車的小攤販。

  拉柴賣菜、運米趕牲。

  真可謂人喊畜生叫,好是熱鬧。

  忙完這第一波人潮入市,周奉九提著心的算是落下了一半,還好沒鬧出什麼么蛾子。

  再次抬頭看看,周奉九把這維持門口秩序的差事交給手下,自己開始巡市。

  首先去的地方就是公秤。

  司秤名叫張成,是個只有十九歲的公員,這功夫正在用米袋試秤,見周奉九過來,便先一步開口。

  「秤沒問題,准著呢。」

  周奉九點頭,對張成說道:「今天開市第一天,往來的人多,老百姓怕是還有些疑慮,估計來咱們這上秤的人會不少,你這公秤數量夠不?」

  「應該夠吧。」張成看了一圈,「四大六小十把大秤呢,沒問題。」  「行,那你忙著吧。」

  兩人都沒有太多寒暄,也沒搞衙門裡那一套亂七八糟的規矩,周奉九過問完就走,直奔稅房。

  比起公秤房,稅房要大得多,公員也多,足有十幾人。

  正對門就是一字排開的十幾張書案相連,每張書案後面都坐著人。

  而周奉九的目光全在書案上那一摞摞的紙鈔上。

  這就是郭桓口中的貨鈔,面值從一文到一千文不等。


  每一張上面都有三個防偽章的殘印,如此,將來回收貨鈔的時候會進行校對。

  來到這周奉九尋了個位置坐下,開始安心等待。

  開市第一天也是貨鈔流通的第一天,這裡絕對是最忙的地方,貨鈔能否取得百姓的信任和承認,周奉九既期待又擔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公市里越加地熱鬧,所有的鋪子全部開了攤。

  米麵糧油、卷麻綢布、雞鴨魚肉,各種各樣的貨物擺滿了每一處鋪面。

  逛市的百姓也越來越多,各自挑挑揀揀、討價還價。  公市外,一對父子推著板車停下來,昂著脖子向上看。

  老頭叫孫五二,身旁跟著他兒子孫小滿。

  他們從吳江縣趕來,板車上堆放著足足幾十匹棉布。

  從吳江到蘇州,趕車一天一夜,為的就是能多賣些錢,結果進了蘇州城之後,擺攤擺了半天都無人問津,一問之下才知道城裡新開了一個公市,老百姓圖熱鬧都來了這裡。

  孫家父子便又趕著車向公市來。

  「爹,這地方真大。」

  孫小滿瞪大眼睛,那是看什麼都新鮮。

  「別耽誤了,抓緊把這些布賣掉回家。」

  孫五二悶聲說道,推著車向前走。

  這車上可是他們一家一年的收成。

  和尋常種地的百姓不同,他們家的地當初被選中做了棉田,所以種出來的全是不能吃的棉花。

  自家媳婦帶著倆閨女跑到縣城學了織布的手藝,娘仨忙了兩個多月才織出這二十多匹棉布來。

  但是能賣多少錢,孫五二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他們家為了織這幾十匹布,可是欠了村長家好幾百斤糧食了。

  要是賣的錢不夠還糧和今明兩年的用度,那這棉花誰愛種誰種去吧,孫五二可不願意再種下去了。

  爺倆推車進入公市,行沒幾步就被一個穿青色袍子的男人攔了下來。

  男人穿得體面,衣服乾乾淨淨,臉色紅潤,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莊稼漢。

  「你這是棉布?」男人伸手拿捏了幾下,抬頭看向孫五二,「我叫陳福,陳家布號的掌柜,身後那一排鋪子都是我的。」

  孫五二向陳福身後看,果然看到一排鋪面,鋪里舖外全是碼放整齊的布匹。

  「陳掌柜的好。」孫五二點頭欠腰,乾瘦的臉上堆起笑,「您說的是,這都是棉布。」

  「這走線,太糙了些,織布的人剛學沒多久吧。」陳福一匹匹的看、一匹匹的摸,嘴裡說道,「棉花納的也不算勻稱,有疙結,我這買了還要拆開重做。」

  孫五二嘴笨不會說話,便一吭不吭,由著陳福說。

  「打算什麼價格賣?」陳福看向孫五二。  孫五二張口結舌,小心道:「沒賣過,第一次賣。」

  陳福哦了一聲,不動聲色說道:「你這棉布做工太差,不過用料倒是實在,這樣吧,尋常布料一匹是一百二十文,你這棉布我給你二百四十文如何?賣的話我全買了,也省得你推著車到處走浪費時間。」

  二百四十文?

  孫五二心裡算帳,自己這車上是二十四匹布,算起來就是。

  算起來多少來著?

  孫五二算不清楚,小聲問兒子孫小滿。

  孫小滿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得出一個答案。

  「爹,我也算不出來。」

  陳福被逗笑了,說道:「一共是五千七百六十文錢。」

  五千多?

  孫五二一聽眼都亮了。

  這可比種地多多了。  家裡那十畝地一年下來也產不出那麼多。

  足夠償還欠村長家的糧米,裹夠自家一年的開支,剩下的還能留到過年家裡人開一頓葷。

  陳福見孫五二不說話,便催促道:「怎麼樣,賣不賣?」

  孫五二剛打算開口應下,一旁響起了一道聲音。

  「陳掌柜做的好生意啊,棉布現在可是緊俏貨,做工再差,拆了賣棉花也不止這些錢吧。」

  說話之人是個胖子,大腹便便滿臉笑容,像是一尊彌勒佛,手裡還盤著一大串佛珠。


  陳福一見來人就掉了臉。

  「王掌柜,你一開糧行的管得是不是寬了點?」

  「阿彌陀佛。」王掌柜念了一聲佛號,仍然是笑意滿面,不急不緩,「我輩信佛之人,最不忍看的就是這誑人之事,你那老漢,哪有賣東西不詢價的道理,二百四十文怕是要虧不少呢。」

  孫五二一聽,趕忙擋在陳福和自己的板車中間。

  陳福氣笑了,甩袖離開。

  孫五二向著王掌柜道謝,又問後者:「那這位掌柜,您收嗎?」  「我是開糧行的,不收布。」王掌柜抬手給孫五二指了一個方向,「往那裡走一百步就是朝廷收糧布的衙門,你可以先去問問朝廷的價格,如果覺得朝廷收的價格不合適再去外面自己賣。」

  說完就走,孫五二跟在後面一連聲地道謝。

  父子倆隨後按著王掌柜的指引繼續向前,中間還有幾個攔住問價的,但爺倆這次學聰明了沒有急著賣。

  就這麼一路抵達稅房,此刻這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等了足有半個時辰,總算輪到了孫五二爺倆,一名公員驗了布,便給出價格。

  「還不錯,用料挺實在的,就這麼幾匹需要拆了重新做,三百五十文一匹,朝廷另收你百五的稅,賣不賣?」

  這次孫五二連一點猶豫都沒有,直接應了下來。

  「賣。」

  公員拿過一把小算盤撥打幾下後說道:「那一共就是八千四百文,去掉四百二十文的稅錢,付你七千九百八,等我給你開憑證取錢。」

  說完,公員回了稅房,片刻後折回,手裡拿了一沓貨鈔和一張憑票。

  孫五二看著貨鈔發懵,小心道:「差爺,這、這是啥?」

  「我叫李舟,不叫差爺,你可以喊我一聲李公員。」李舟糾正孫五二的喊法,隨後為後者解釋貨鈔的作用。  孫五二大概是聽明白了,但還是有些猶豫。

  「你不用擔心,你可以先拿著這貨鈔在市場裡轉轉,如果買不到東西就拿回來,換銅錢還是換糧食、布匹都隨便你。」

  李舟又折身取過一塊小木板,指著上面的字問向孫五二。

  「你識字嗎?」

  孫五二搖頭。

  李舟便說道:「那我讀給你聽,這上面是今日中儲糧司蘇州公市一些基準貨物的價格。

  稻米一斤三文錢、麥面一斤四文錢。

  麻布、葛布一匹是一百二十文、棉布一匹是四百文。

  絲綢錦緞是,這個你不用關心了。

  如果你的貨鈔在這公市里用不出去你就拿回來,按照這個價格你可以直接從朝廷買,不想買就把貨鈔還給我們,直接給你銅錢,想要銀子也行,今日的銀價一兩是一千二百文。」

  孫五二聽明白了,這才敢接過那一沓貨鈔,小心道。

  「記住了,那,那我先去試試?」  「行,去吧。」

  孫五二帶上孫小滿,爺倆推著空蕩蕩的板車逛起這公市來,第一站選的便是之前那王掌柜的糧食行。

  王掌柜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

  「買糧?」

  「對。」孫五二拿出貨鈔,「掌柜,您這收這玩意嗎?」

  「收。」

  孫五二頓時踏實下來,便道:「那我要買糧。」

  「好。」王掌柜喊來夥計帶孫五二去看米。

  「糙米兩文錢一斤,細米三文錢一斤,還有這種,上好的水田精米,客官您看這米粒粒飽滿,色澤晶潤,只要五文錢一斤,您來哪種?」

  孫五二抄起一把糙米又抄起一把細米,腦子裡回想著從村長家借的米。

  最後反應過來。

  「給我五百斤糙米、五百斤細米。」  「好嘞。」

  夥計吆喝一聲就去拿口袋。

  一千斤米,去掉還村長家的幾百斤,剩下的也夠自己一家吃一年了。

  等明年織出新棉布,又能賣個好價錢。

  孫五二一算帳,好傢夥,還剩五千多文錢呢。

  這誰還種地啊。

  比種地輕鬆還比種地多賺好幾倍。

  孫五二心頭一片火熱。

  夥計包好米,帶著孫五二去帳櫃結帳,帳房先生收了孫五二兩千五百文的貨票,問了一句。

  「要發票嗎?」

  孫五二納悶道:「什麼是發票?」

  「我們鋪面門口木牌子上有寫,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孫五二便道:「我不識字。」

  王掌柜這時候又溜達過來了,聽後說道:「你花了兩千五百文,我們就給你開兩千五百文的發票,你拿著發票去給你貨鈔的稅房,朝廷會給你二十五文錢。」

  還有這種好事?

  孫五二一聽連忙開口:「我要。」

  帳房先生悶聲說了一句:「你要是不要的話,我們糧行給你五十文。」

  孫五二人都傻了,這不用自己跑腿就能白賺二十五文錢?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呢?

  於是又道。

  「那我不要了。」

  那王掌柜看了一眼帳房,皺眉道:「給他開發票,以後不許再問顧客要不要,凡是在咱們這買東西的全部要開發票。」

  帳房先生起身應了一聲,又坐回去給孫五二開發票。

  這下反而讓孫五二有些不高興了。  「我不要了還不行嗎?」

  「不行。」

  帳房先生把發票遞給孫五二:「當然,你要是出門自己扔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傻子才扔,拿給朝廷還值二十五文錢呢。」

  孫五二接過發票,跟貨鈔放在一起,心裡頭美滋滋的。

  又白賺了二十五文錢。

  今天真是好日子,出門就撿錢。

  以前幾十年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啊。

  苦盡甘來,老話說的一點都不錯。

  心情大好的孫五二在將米袋搬上車之後,忍不住大手一揮,幾十年畏畏縮縮的人生第一次升起一陣豪情。

  「兒子,爹帶你去買肉。」

  在肉鋪,面對足足四十文一斤的豬肉,孫五二也是毫不含糊。  「來五斤,給我分成兩塊,一塊三斤一塊兩斤。」

  三斤肉帶回家吃,兩斤肉給村長拿過去,算是借糧的利息。

  爺倆隨後又買了些尋常麻布留做衣服,孫五二更是咬牙給家裡的媳婦、兩個閨女買了一匹繡花的緞子。

  畢竟娘仨才是這次賣棉布的大功臣。

  如此大包小包買了一車,一看手裡還剩將近四千文的貨鈔沒用出去。

  孫五二回了稅房,將剩下的貨鈔以及買米、買肉、買布處拿來的發票全部交了上去。

  還是那李舟來負責,給孫五二開了兌票後,取出四貫錢。

  「你點點。」

  「不用點不用點。」

  孫五二這次直接將四貫錢放進行囊里背在胸前,滿臉的笑。

  「朝廷仁義,是好朝廷,不會欺騙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信得過,信得過。」

  李舟笑了笑,揮手送別。  踩著回程的夕陽,孫五二覺得整個人都年輕了十幾歲一般。

  日子總算是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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