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只在蘇州呆了三天便被催著回京。
原本還想去一趟浙江的想法也不得不暫停下來。
老頭子派人來催的,原因是為國征戰、統一天下的各路主將全部開始陸續班師,他這個皇太子要在京替朱元璋一一迎接。
西北的徐達、常遇春、鄧愈。
西南的沐英、楊璟。
兩廣、福建一帶的馮勝、廖永忠。
這次班師可謂是洪武三年最大的一次政治活動,動靜比朱標大婚還熱鬧。
山河光復,國家統一。
為大明朝立下卓越功勳的各路將帥應該接受包括朱元璋朱標父子在內,全南京城乃至全天下的讚美和禮遇。
放下對封建王朝的偏見和個人主觀上的喜惡,這些將帥都是中華民族的歷史英雄,這一點不容置疑。
任何致力於維護國家統一的政權都應該得到尊重。
回到南京的朱標開始了足足一個月之久的個人政治秀。 朱標迎接凱旋的功臣,陪著朱元璋接見、宴請、嘉獎、勉勵這些將帥。
過程繁冗且乏味,沒有值得贅述的地方。
只有當所有功勳全部齊聚南京的時候,華蓋殿一場盛宴,透露出了一些不尋常的味道。
洪武三年十月十八,是夜,華蓋殿大宴。
朱元璋偕馬秀英,朱標偕常瓔珞,老兩口帶著小兩口宴請了百官。
這一晚參加大宴的還有朱樉這些皇子。
宴會很熱鬧,在百官敬酒三巡後,朱元璋便讓朱標代替自己去敬酒。
朱標一手拎著酒壺,一手拿著酒杯,從徐達開始挨個祝敬。
一別兩年,徐達的鬢角染了些許白霜,但整個人的精神頭卻比兩年前看著還要好。
「侄兒敬叔父。」
「臣不敢,臣敬太子殿下。」
叔侄爺倆碰了一杯,朱標有感而發:「兩年多不見,叔父滄桑了一些,看來西北的風沙烈了些。」 徐達摸了摸自己的鬢角,不以為然地一笑:「是不比咱們江南的風土養人,不過托陛下和殿下的福,臣還算吃得消。
倒是殿下您,沒想到長這麼高了,臣走之前,記得殿下才到臣的胸口,如今卻是近乎和臣一般高了。」
「侄兒都成親了。」朱標先是給徐達滿上酒,隨後給自己添上一杯,敬道:「叔父遠在蘭州沒能趕回來,這一杯,算是侄兒遲來的喜酒吧。」
徐達大笑,一飲而盡後咂嘴:「遇春好福氣,讓他拔了個頭籌,當年為了殿下的婚事,可是不少人搶破了頭,臣家裡的閨女當時小,沒法搶。」
朱標笑了一下,隨後告罪一聲走向常遇春。
到常遇春這,朱標可是規規矩矩深揖一禮。
「婿朱標參見岳丈大人。」
「好小子,起來。」常遇春一把將朱標托起,那是老岳父看姑爺,越看越滿意,一張臉笑得燦爛無比。
「咱們爺倆是一家人,跟俺就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是。」朱標應上一聲,舉杯相敬。
爺倆一飲而盡,常遇春就催促朱標:「你小子抓緊點時間,俺等著抱外孫子呢。」
朱標倒酒的手一抖,苦笑道:「岳丈,您怎麼和我爹一個樣啊,這孩子是催出來的嗎?」 「誰說催不出來的?」常遇春瞪眼:「你小子只要別到處瞎跑老老實實待在被窩裡,俺就不信還能一個蛋不下?」
雖說話糙理不糙,但這也太糙了吧。
朱標說不過他,扭頭就奔下一位。
如此喝過一圈,朱標回到自己座位時人都有些懵,常瓔珞心疼地又是夾菜又是盛湯。
「快喝點湯緩緩。」
朱標接湯的時候小聲念叨了一句:「你爹也開始催咱們生孩子的事呢。」
常瓔珞立時羞澀,但也只是點頭嗯了一聲。
朱標剛準備再調戲自家媳婦兩句,朱元璋的聲音響了起來。
「各位老弟兄們都安靜一下。」
原本熱鬧吵嚷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那些四處敬酒的武將文官也趕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只見朱元璋走下御階,站在丹墀下叉腰說道:
「俺自投義軍始,至今日十幾年推翻暴元、一統天下,俺是個粗人,沒讀過書,是自打下滁城之後,李善長勸俺要多讀書俺才從認字開始。 大道理俺懂的不多,但知道一點,打江山不是俺一個人的能耐和功勞,離不開你們這些兄弟、子侄的幫助,所以俺要敬你們。」
朱元璋伸出手,二六立刻奉酒上來。
「來!」朱元璋舉盞。
「臣等為陛下賀!」
滿滿一盞酒下肚,朱元璋喊了一聲痛快。
放下酒盞之後,朱元璋又道。
「打江山非一人之功,守江山亦是同理。
咱中國地方大啊,南北萬里、東西萬里,這麼大一塊土地光憑俺這個皇帝哪裡能守過來?
既然俺守不過來就需要幫手,可是各位兄弟已經南征北戰打了十幾年,就說這一次徐達他們出征,洪武元年二月離的京,這都洪武三年年底才回來。
徐達,你媳婦這兩年多入宮可沒少在皇后跟前嚼舌根啊。」
徐達聞言起身笑道:「賤內一個婦人不懂事,擾了皇后殿下的清靜。」
「你這話可不對。」朱元璋批評道,「在俺看來,弟妹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媳婦,比皇后都懂事。
俺當初就跟著去了一趟北平,你們嫂子天天在背後編排俺的不是,說什麼俺這個做爹的不負責任,什麼負心漢、渾人都說了出來,就差指著俺鼻子罵俺了。」
殿內發出一片笑聲。
朱元璋在殿內邁步,邊走邊說。
「俺才離京不過半年,皇后就追著俺數落,可你們呢,你們離京兩年多小三年,人心都是肉長的,誰會不思念妻兒老小?
現在好了,現在仗打完了,打江山的事情結束了,也該輪到你們享幾年清福了。
不能再把你們打發到西南西北那些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要不然俺老朱也太沒人情味。
俺打算把膝下那些兒子都打發出去,甘肅、寧夏、雲南、陝西、北平,哪裡離著邊疆近俺就打發去哪裡,讓他們替咱們大明朝戍邊,替俺這個爹也替你們這些叔伯兄弟守邊。
你們留在南京城裡安心享福,這邊塞吃沙子的事交給他們去干。」
分封?
堂內瞬間一片寂靜無聲,更有不少道目光偷偷瞄向朱標。
但是後者此刻正忙著和小嬌妻你儂我儂,似乎對朱元璋的話全然沒有聽到。 李善長的眼皮抖動了兩下便恢復到半張不張的狀態。
眼看殿內氣氛有些冷場,汪廣洋連忙起身。
「諸王分鎮,中央垂拱,此乃王朝萬世之基業,陛下聖明,臣為陛下賀。」
有這位左丞相開頭,文官班列率先做出反應,紛紛起身作揖附和。
朱元璋的目光轉向了李善長這位國公之首。
在朱元璋的目光注視下,李善長這才起身,作揖。
「諸皇子出鎮邊藩、國本居於中央,國家得以穩固、社稷得以安寧,陛下聖明。」
徐達、常遇春等一眾武勛便也應聲附和。
「陛下聖明。」
朱元璋由是大喜,又要來一盞酒:「將來讓他們那些小子去守邊,咱們這些老弟兄們便可以在這京城頤養天年,盡情暢飲了,今日誰都不許藏酒量,咱們不醉不歸。」
殿內氣氛再度熱烈起來。
朱標看著朱元璋的背影,不由一笑。 分封?
不,老頭子這是杯酒釋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