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藩王不過是朱元璋打出的政治幌子,其本質就是杯酒釋兵權。
明代的藩王和西晉那些藩王壓根就沒有可比性。
朱棣燕王的名頭夠響亮了,起兵之初才八百兵馬。
這就和李世民聯手整出了一句網絡熱詞。
八百就八百。
朱元璋封出去的藩王除了名頭唬人之外,除非有皇命特准,否則一丁點兵權都沒有。
諸王只有各自的王府衛隊,而且有嚴格的數量管控。
洪武二十三年的時候,晉王朱?只是因為把自己的王府衛隊從一個千戶擴充到三個千戶,就被山西按察使司的官員告到朱元璋處。
虧得是親兒子,最後只是削了衛隊禁足一年。
現在朱樉這些皇子,大的不過十四五,小的才十來歲,就算封了王也只是個空名頭,就藩還得幾年之後呢。
此時此刻拿出來說,完全就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剛好用來削兵權。
包括徐達這些開國功臣在內,都被朱元璋借著這個機會從邊疆召回京師,一股腦全塞進大都督府里養老。 賜府邸、賜金銀、賜田產。
從元廷、天方人那裡抄沒了如此多的黃金白銀,正愁沒地方用呢,這一次朱元璋可是大方得很。
所有侯爵以上的勛貴全部加爵祿五百至一千石不等,白銀更是幾百上千兩的往外賞。
這可比當初三五十兩的手筆闊氣得多。
沒有誰是傻子,都能看明白朱元璋的心跡。
好吃好喝好伺候,金銀賞下去,那些個蒙元王公的嬌妻美妾也賞給你們,該享福了。
當年提刀跨馬,腦袋別褲腰帶上造反圖什麼,不就是因為日子太苦活不下去,想過安穩日子嗎。
現在安穩日子來了,不光安穩還舒坦。
正是因為懂所以沒人鬧,大家都老老實實接受了這番安排。
連李善長一把歲數了還納了一房小妾,徐達也納了一房。
生孩子的原始樂趣抵消了對兵權的渴望。
大明在這一刻才算真正進入到一個新王朝的安穩期。 屬於武功的時代即將過去,文治才是接下來的主旋律。
不過在文治開啟之前,朱元璋還有一件事要做。
洪武三年十一月初一,武英殿。
朱標趕到這裡的時候,殿內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曾經那塊搏殺激烈的沙盤如今已經全是大明的旗幟,但在北部,還有一些礙眼的元字旗。
不用想,老頭子肯定是想把這些旗子全拔掉。
「燕雲光復之後,元至正皇帝遷都應昌避難,陛下可還記得納哈出。」
李文忠站在沙盤邊,提出了這麼一個名字。
朱元璋想了兩息功夫就有了印象。
「記得,當年南京還叫集慶路的時候,朕打集慶,這傢伙負責鎮守太平府,不敵之後逃了。
再後來就是洪武元年朕御駕河南,這納哈出是脫因帖木兒部下萬戶之一,阿魯溫投降之時他又逃奔王保保。
怎麼?他還活著?」 李文忠笑道:「對,還活著,王保保在虎口溝全軍覆沒,但這納哈出又逃了出去,這次他去了應昌投奔至正皇帝。
至正皇帝以其忠貞,封其為太師,命其鎮守遼東。
聽說這傢伙如今在遼東收攏了不少兵馬,加上遼東地界的幾部女直,還真讓他又折騰出一番氣候。」
朱元璋哈哈一笑:「這麼一個逃跑將軍再折騰又能折騰出什麼樣子,他跟朕打了十幾年逃了十幾年,聞朕之名如老鼠見貓,肝膽俱裂,縱其有百萬大軍也是不足為慮。」
李文忠點頭稱了一聲是,便將棍子點在應昌。
一句斡難河讓殿內所有武官的眼裡都冒出火來。
那可是蒙古族的祖地,是成吉思汗即蒙古大汗位,並於此起家橫掃四海八荒的地方。
對宋朝來說,崖山蹈海那一刻才真正意味著亡國。
同理,不打進斡難河,就不能代表滅掉蒙元。
朱元璋很認真地點頭:「既然如此,可有誰願意去為朕、為咱大明打下應昌?」
李文忠瞬間出口。 「陛下,臣去!」
常遇春剛想開口就被徐達攔了下來,後者輕輕搖頭。
常遇春這個莽夫雖然不懂原因,但出於對徐達的信任還是忍了下來。
其他諸如鄧愈、湯和、馮勝等人更不會多嘴。
曾經一提打仗都踴躍報名的眾將這一刻齊齊噤聲。
都明白皇帝收兵權的心,何必再貪呢。
李文忠不同,他是朱元璋最疼的三個義子之一,如今唯二能信任的義子,他請纓打仗不犯猜忌。
朱元璋環顧一圈,也沒多說什麼,便看向李文忠打算同意。
「父皇。」
朱標卻是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齊刷的,不少目光看向朱標,無不帶著好奇。
過往武英殿軍議,朱標這位皇太子也會參加,但全程都只是旁聽。
而且朱標也很有分寸,從來不會插嘴。
畢竟皇太子,涉軍的事太犯忌諱,不說話是對的。
可今天這是怎麼個意思?
朱元璋到嘴的話沒說出來,看向朱標也納悶,問道:「太子有事?」
「父皇。」朱標作揖道:「這仗,不能打。」
所有人都沒想到朱標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齊齊愣住。
都不等朱元璋做出反應,朱標又道。
「蒙元,不能滅。」
眾皆譁然。
朱元璋也忍不住的面露怒容,要不是這幾年朱標做的事讓他滿意,他早就罵出口了。
即便忍住不罵,還是喝問了一句。 「軍國大事豈容信口胡言,太子最好給朕、給諸卿一個明白的解釋。」
徐達等人無不為朱標捏了一把汗。
朱標仍是神態輕鬆,他迎著李文忠滿是不解和詫異的眼神走到朱元璋近前,大方作揖先行一禮。
「兒子回答之前,想先問父皇一個問題。」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跟李善長一樣的臭毛病,問吧,朕倒是想看看你能說出什麼高見來。」
「父皇登基的詔書里說,天命真人起於沙漠而主中國,這位天命真人是誰?」
「成吉思汗鐵木真。」
「有成吉思汗之前,幾千年草原歷史,有哪些人可稱為雄主?」
朱元璋面露思索之色後說道:「秦漢革命之時的匈奴王冒頓,白登之圍逼著漢高祖劉邦和漢朝不得不和親換太平。
匈奴覆滅之後,草原分崩離析,直至兩晉,前秦世祖昭皇帝苻堅可稱一代雄主。
在此之後,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金太宗完顏吳乞買均可稱雄主。
但這幾位,皆不可和成吉思汗、元世祖忽必烈相提並論。」 朱標等到朱元璋說完,復又問道:「那麼請問父皇,我中國有誰可為雄主?」
「始皇掃六合,可算一位。
漢高祖起於泗水亭,七年而混一宇內,可稱雄主。
唐太宗李世民少年起兵,東征西討,內賊外夷不一征誅,可稱雄主。」
朱元璋想了好一陣子才說出這三位。
朱標繼續追問:「父皇比之這三位如何?」
朱元璋倒是還挺謙虛,說了一句,「朕自覺略遜一籌。」
朱標便直起身子言道:「兒臣的問題問完了。」
朱元璋不滿道:「你的問題問完了,可朕的問題你還沒有給出答案。」
「答案就在父皇剛才的回答中。」朱標十分認真地說道:「凡是父皇認為是雄主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終結亂世、統一天下。
春秋戰國,國有數百,始皇以質子而登王位,少年時逐呂不韋掌大權,橫掃六合,北拒匈奴、南並百越。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值四海鼎沸、群雄並起之時,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竟能兼併群雄、圍殺霸王,開漢室四百年基業。 唐太宗李世民更無需多言,一生戎馬無有敗績,渭水之盟勵精圖治,不三年便滅突厥,活捉頡利可汗雪城下之盟的恥辱。
成吉思汗鐵木真,一生征戰,滅金、滅西夏、滅西突厥、滅西域國家數百,疆域之廣,無法丈量。
其孫世祖忽必烈,以異族之身份而統一中國,開了歷史之先河。
父皇可曾發現,凡此雄才大略之君皆出於亂世之中,元末群雄混戰,父皇便是應運而生的雄主。
正所謂亂世出英雄,越是天下擾攘之際,越是會出不甘於寂寞、想要建功立業的猛士。
這個道理放我中國如此,放草原亦是如此。
我中國與草原之關係幾千年來也是在走這個循環。
中國強則滅草原,草原分崩離析之後便會湧現一位雄主統一草原,繼而南下中國。
在我中國之王朝滅亡之後便也會出現一位雄主統一天下,再繼續北征草原。
如今蒙元已然腐朽,至正皇帝正如宋之徽宗、欽宗。
其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值國家危難之際,仍忙著策反王保保麾下四部萬戶,偷襲王保保,致使本來陳兵河南,威脅我大明側翼的王保保狼狽出逃山西,兩方混戰數年,給了我大明平定江南之機會。
這樣的一對君臣父子活著,這樣的蒙元王朝存在,對我大明只有利沒有害。 若是父皇出兵北伐,攻下了應昌、打進了斡難河,草原萬里之袤,我大明如何看管得住?
最後無非也就是個潦草收場,收兵班師。
屆時蒙元不在,草原又要混戰。
等到草原再次角逐出一個雄主出來嗎?
一個腐朽衰敗的王朝,我們不僅不能滅掉他,還要維持他的存在,保護他活下去。
只要它一直在那,它內部就很難出猛士,就算誕生了,那個猛士的第一步也是先推翻壓在他頭上的那個腐朽的王朝。
這時候,咱們反而要幫助蒙元去鎮壓其內部的『叛亂』,讓它存在下去,讓它繼續奴役、壓迫它自己的子民,我大明需要這個時間。」
朱元璋聽的越加認真,便命人搬來兩把椅子,指著其中一把對朱標說道。
「坐下,跟朕細說。」
老頭子可不是只會打仗的莽夫,他的政治頭腦可活泛了。
從朱標這段話中,他隱約聽懂了一些,可還是抓不住那一閃即過的核心。
但朱元璋不著急,連軍議都暫時擱置下來。 他很期待,自己這個已經給自己帶來無數驚喜的好大兒,到底還有多少驚世駭俗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