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在朱元璋的對面坐下，父子二人周邊圍了一圈頂級將帥。
排兵布陣、陣前指揮朱標是一竅不通，但他此刻卻是絲毫不怵，鎮定自若。
「戰爭，本質只是為了實現目標的一種手段，其自身唯一的價值只是破壞和殺戮，是一種暴烈手段。」
朱標開口言道：「天下之大，沒有誰生來就喜好戰爭，說到底，無非是為了搶奪生存的土地、掠奪可以滿足自身享受欲望的資源。
兒臣想問父皇，北伐草原，攻克應昌，是基於什麼目的？」
朱元璋給出回答：「開疆拓土，用手中劍為後世子孫犁得生存的土地。」
朱標不由露出笑容，輕輕搖頭。
「父皇，李唐王朝打下的疆域夠大了，後輩子孫守住了嗎？」
朱元璋頓時滯語。
「兒臣不通軍略，但對政略還算略懂。」朱標對答道：「河南如今安置了近八萬軍戶，可是呢，還有幾千萬畝地荒著。
河北、湖廣、江西這些地方的荒地也有不少，戶部三年來忙於清田清戶，全國人口六千餘萬，土地卻足足有九百萬頃之巨，這還沒有算上雲貴川和關西。
就按現有的九億畝地來算，全國百姓人均十五畝，把老人孩子都算上了，根本種不過來。 我大明也不能所有人都去種地，還有織布、冶鐵、捕魚、養殖。
北宋年間，福建引入了占城稻，經過一百年的培育和研究，在如今的江南普遍種植，一年可以做到兩熟，部分地區如江西中南部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三熟，畝產高達一石五斗。
國家現有的土地已經足夠養活天下人，足夠天下人繁衍生息幾百年了。
我們缺的不是土地，而是充分開發和利用國家內的各種資源，去實現增產和富強。
疆域的廣袤是國家的發展潛力不假，但若是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利用土地，再大都是空的。
李唐大軍殺穿突厥，向西一路打入極西，可軍隊不能留在當地，國內的老百姓也不願意遷居，軍隊只能撤回來。
那些付出將士鮮血打下來的土地最後還是要拱手還給當地人。
現在北伐去打應昌，這場仗一定會贏，因為應昌離我大明很近，元廷衰亡之兆已顯，而我大明又恰逢少年之時、朝氣蓬勃，將士們渴望建功立業、勇於作戰。
可打下應昌之後呢？應昌後面還有斡難河，打到了斡難河誰會不惦記肯特汗山？
畢竟肯特汗山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狼居胥山，封狼居胥，武功的最高榮耀。
可跨過這狼居胥山還有北海，蘇武牧羊之地，是不是又要去看一眼？
這是我中國史書所記載最北邊的地方了，可兒臣看元史，北海再往北還有土地和民族。 當年唐太宗李世民滅東突厥，突厥遺民向北逃竄，後融入於契丹、女真、蒙古。
成吉思汗稱他們為韃靼族，據韃靼族所述，北海之北還有異族，那個地方天寒地凍、草木不生，環境極其惡劣，生存於此地的人被稱作敕勒，身體強壯，毛髮茂盛，但因為環境惡劣，子嗣早夭，繁衍困難，不成氣候，但是能活下來的都是猛士。
父皇，越往北打，土地反而越加廣袤，而國土越大，我們的邊患反而越多，我們也守不過來。
不說那極北之地，就說新附之地的甘肅和寧夏，關西七部蒙古雖降我大明，可那是迫於我軍的軍威，口服心不服。
關西再往西就是成吉思汗大蒙古下的金帳汗國，這個國家吸收融合了曾經被李唐所滅的西突厥遺民，其中最大的部族叫瓦剌，又稱作西部蒙古，如今已成崛起之勢。
至正皇帝是大蒙古體系共同擁戴的大汗，是名義上四大汗國和大元國的共主，我們若是滅了大元的國祚，或殺或俘了至正皇帝及其皇太子，那麼我們接下來要直面瓦剌和韃靼這兩部蒙古。
他們一定會打著復國和報仇的旗號發兵來襲擾我們，到時候瓦剌自西攻我大明，一旦關西七部蒙古反叛，那麼甘肅、寧夏頃刻覆滅，賊寇可直接進逼陝西。
韃靼部自北而南下，威脅山西、北平，若再聯合遼東的納哈出，則我大明北疆之地，全是戰火。
我國京師在南京，與北地相隔千里，無論是調兵遣將還是補給輸送都耗時許久，戰爭會進入不可控的拉鋸之中，即使能守住，能打贏，所耗費的國力無法統計，難以度量。
對我大明來說，贏了也是輸，輸了會更慘。」
隨著朱標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個武英殿內一片抽氣聲。
朱元璋更是起身來到沙盤邊沿，命令儀鸞衛自甘肅至遼東一帶全部插上蒙字旗。 老頭子現在假設朱標的設想成真。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還真嚇一跳。
朱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後，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父皇，假如在極西之地有這麼一個國家，他的國土比我大明兩倍還要大，人口是我大明八倍，金銀海量無可估算，可這個國家卻腐敗墮落，內部民族矛盾嚴峻，咱們只需要派一個千戶過去打一下，他們就願意賠償咱們幾千萬兩白銀。
在這個國家周邊，還有幾十個國家對這塊肥肉虎視眈眈，每隔兩三年就去勒索一筆賠款，搶奪幾十萬民壯做奴隸到自己國家挖礦修路。
那麼這時候，這個國家內部的百姓覺醒了，要團結起來推翻這個腐敗的王朝，要對抗咱們這些外敵，您該怎麼選？」
朱元璋笑了一下：「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國家？地有我大明兩倍之廣，人口我大明之八倍，金銀無法估算，朕甚至不敢想像他的強大，如此強大之國家，怎麼可能被人侵略。」
「兒臣說假如。」
朱元璋便不假思索說道：「那朕絕對不會坐看他滅亡，更不能容忍他被推翻，朕會出兵，幫助他們的皇帝鎮壓他們內部的叛亂。」
「是的。」朱標語氣里有些痛苦，但克制住繼續說道：「這是所有國家的共識，他們組建聯軍，形成統一的指揮。
在侵略和掠奪這個國家的同時，還幫助鎮壓這個國家內部的百姓起義，竭力維持著這個國家的不滅亡，如此硬生生維持了一個早該滅亡的王朝七八十年之久。
周圍的國家視這個腐敗的王朝如豢養的牲畜，把這個國家幾億百姓當做豬羊，一代代的替他們的國家生奴隸，生出一茬抓走一茬，去修路、開山、挖礦，累累屍骸換取這些國家變得更強大。」 殿內眾人皆聞言震撼，雖然知道這是朱標編出來的假如，可還是大為震撼。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把如今的大元變成你口中的這個國家？」
「一個已經完全腐朽的王朝總好過一個方興未艾、銳意進取的王朝。」
朱標將不該有的情緒收起來，認真說道：「大元已經病入膏肓，他們的祖先茹毛飲血、餐風飲露，所以如今的後代沉湎酒色、耽於享樂。
可當這一代腐朽垮掉的掌權者滅亡之後，重新生長起來的壯年又將是在草原那惡劣環境下成長的，那就是勁敵。
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他們續住這一口腐朽的氣。
草原不比中原，每年寒冬他們都會遭遇嚴寒，到處草木不生，牛羊死亡。
所以每年寒冬時分，北地都會遭受到來自草原民族的侵擾，也就是所謂的打草谷。
生存的壓力逼著他們成為了善戰和嗜血的強盜民族，而入主中國的這九十年，又把蒙古人變成了欺軟怕硬、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我大明北伐三年，殲敵不足十萬，降軍卻有六十萬，王公貴族更有幾百人之多，這些都是實證。
只要至正皇帝不死，大元不亡，只要那個鼠目寸光、心胸狹隘的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能夠順利繼位，我大明就不會再受到大的邊患威脅。
那野心勃勃的韃靼、瓦剌兩部蒙古將永遠被大元壓著。
除非他們先造反推翻大元，可若是他們先造自己的反，整個大蒙古體系就都會討伐他們，愛猷識理達臘為了自己的皇位和富貴會竭盡全力地鎮壓韃靼和瓦剌，那些蒙元貴族甚至會請求我大明的幫助，這，難道不比北伐更實惠嗎？」
朱元璋不語，他在思索，思索朱標這番話的可行性，最後提出一個問題。
「你就不怕養虎為患？」
「老虎只有自幼捕獵的才有威脅，一頭自幼被豢養的老虎，即使力氣巨大、爪牙鋒利，不會狩獵也是個廢物。」
朱標說道：「它若是餓極了，才會主動去捕獵，但凡這時候給他扔進去一頭殺好的羊，它還是會收斂野性，大快朵頤。」
朱元璋便道：「那麼，你打算怎麼去養北方這頭老虎？」
「他們的野性來自於惡劣環境帶來的生存壓力，逐水草而居是他們的民族習性也是受制於生存環境的必然選擇，可若是讓他們的貴族仍舊享受到在中原的安樂生活呢？」
朱標給出想法：「應昌是他們現在的京城，先留給他們，他們冬季會缺糧缺衣，我們開邊市，用這些換他們的優良戰馬。
但是數量上要加以控制，要保證他們的貴族不餓死，可普通民眾還是吃不飽穿不暖。
然後我們在北平、西安、太原這些地方開放募工，只招募蒙古人，用目前已經投降我大明的蒙古降民替咱們做宣傳。 只要願意舉家遷入我大明的，都有差事可以做，不用種地，待遇上要比咱們漢人還要好，讓他們只需要賣點力氣就足夠一家子吃喝不愁。
同時，嚴格控制移民的數量，每年都招但又不招多，要讓所有大元的普通牧民心心念念移民我大明，哪怕今年沒能成功也會幻想第二年、第三年有好運降臨。
如此他們就不會主動和咱們為敵，他們就像是游離在籠子外的餓虎，眼巴巴羨慕著籠子內那不用狩獵就可以一日三餐大快朵頤的家虎。」
朱元璋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能成？」
「成與不成，總歸可以先試試，若不成，事不可為再動刀兵也不晚。」
朱標作揖道：「兒臣聽說三個月前，日本國來了個使者，向父皇解釋如今我大明山東鬧倭患的原因，父皇還向日本國王良懷寫了一道聖諭，言說只要日本國忠心順從，約束自己國內的浪人漁民不來擾我海疆，便將日本國定為不征之國。
父皇對倭奴都如此寬仁大度，對已經是苟延殘喘、病入膏肓的大元又何必斬盡殺絕呢。」
朱元璋復又看向沙盤，片刻之後拍了兩下沙盤邊沿，扭頭看向朱標。
「你比朕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個辦法就算能成，最多也就維持北地二三十年的太平，二三十年之後呢？到時候朕都不知道還在不在了，又該如何幫你掃平這些邊疆隱患？」
「邊患是掃不完的。」朱標正色道：「但若是能換二三十年的太平，兒臣有絕對信心。無論是瓦剌還是韃靼，當他們自認為強大來侵犯我大明的時候，所面對的大明將比現在要強大得多。」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起來，隨後看向徐達等人。
「卿等的意思呢？」
眾將對視之後，還是徐達站了出來抱拳：「臣覺得，太子殿下的想法很獨特但也有些道理，或可先行一試，臣等正值盛年，便先看個三五年，若是三五年內北元賊心不死，依舊起邊釁擾我大明，那臣等再率軍北伐，讓北元逆賊知道什麼叫做浩蕩天威。」
「好！」朱元璋大手一揮，「既然如此，太子。」
「兒臣在。」
「今日朕就准你這一次，這件事朕交給你全權處置，朕等著看你成績。」
「兒臣謹遵父皇聖諭。」
朱標作揖再拜，面露喜色。
「都散了吧。」
「臣等告退。」
眾將告退離開，李文忠走之前頗為失落得嘆出一口氣，朱標上前告了一聲罪。
「文忠兄，這次實在是對不住了。」 「沒事沒事。」李文忠打起精神回應一個笑容，「少死一些人總是好事，而且吾弟眼光高遠，不是愚兄能比的，是啊，就算滅掉北元又如何，萬里草原，部落多如牛毛，平不完的邊患。」
「多謝文忠兄理解。」
兄弟二人互相見禮分別，望著李文忠的背影，朱標也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找個時間，喊上常瓔珞一起去一趟李文忠家裡。
剛好去看看那個已經一歲多的大侄子李景隆。
不過在這之前，自己先得去見另一位。
大舅哥王保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