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時候,朱標命人去將脫因帖木兒也給請了過來。
當脫因帖木兒在酒桌上得知朱標要釋放他應昌的消息後,也和王保保一樣,第一時間不敢相信。
朱標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端起酒碗敬向脫因,說了一句。
「算是踐行,如果將來想過來,我這個做妹夫的歡迎。」
脫因看向王保保,又看了看敏敏,最後端起酒碗和朱標碰了一下。
「多謝。」
酒是山西的汾酒,王保保人雖然被軟禁在南京,但待遇很好,吃喝之物要啥給啥。
好酒好菜,一桌人喝得很盡興。
幾碗酒下肚之後,酒勁湧上心頭,王保保突然說起舊事。
「去年冬天的時候,我在蘭州大營時經常會做同一個夢。」
朱標停下筷子,看向王保保。
「我夢見我小時候,那時候我爹病死,我和我娘投奔舅舅察罕,舅舅收我做了義子,那時候義父還只是一個萬戶,我吃住都在他的帳里,他到哪我就跟著到哪,去甘肅、去寧夏,後來到處打仗,我也長大了,就跟著義父去平叛,我們去山東、去湖廣、去江浙。」 王保保為自己倒滿酒,一口乾掉,語氣蕭瑟了不少。
「後來我義父就戰死了,我繼承了他的爵位和部眾,帶著脫因繼續打,夢裡全是打仗,金戈鐵馬,屍橫遍野。
我們蒙古人不信解夢,但我知道,這場仗我打不贏了,從當年脫脫丞相大敗後病亡,我義父戰死沙場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大元,氣數快盡了。」
朱標倒上酒,陪著王保保喝下。
「你說,我大元怎麼就倒下了呢。」王保保看向朱標,語氣很痛苦,「你們漢人的王朝總能持續幾百年之久,可我大元卻連一百年都沒到,難道就是因為我們是蒙古人?」
朱標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問題我給不了你答案,因為你我立場不同,我的答案你未必願意接受,何必要聽呢。」
王保保便笑了出來,再次滿上一碗。
「你說的對,是我矯情了,這一碗,敬你。」
「戰場上各為其主,私下裡咱們也算一家人。」朱標舉碗迎上去。
脫因也緊跟著舉起碗。
「還有我,我也來。」敏敏也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朱標一把將她的碗奪下來:「你不許喝,你才多大點。」 「真是沒勁。」敏敏雖然嘟囔了一句,可還是老老實實地換成白水。
看到這一幕,王保保和脫因都笑出聲。
「干!」
一場酒喝完,朱標到底吃虧在歲數上,哪怕是這具身體得到過強化也不是王保保的對手,最後酩酊大醉被侯泰和幾名內侍抬回了儀輅。
虧得酒好,第二天醒來時頭疼還不算嚴重。
寫了一道令旨發給大都督府,釋放脫因帖木兒。
這是他拿出來的見面禮。
接下來就該動心思如何去瓦解蒙元朝廷的思想了。
朱標本來是想把阿魯溫也給放回去,結果後者一萬個不願意。
「殿下,老臣已經年近七旬了,行將就木,這把老骨頭去應昌,怕是半路上就要顛簸散架。」
朱標哭笑不得,用非常誠摯的語氣保證道:「按說孤也要喊您一聲外公,難不成孤還能試探你嗎,孤是真心實意大開方便之門,只要你願意。」
「臣不願意。」阿魯溫明確拒絕,打定主意要老死南京。 江南的風土多養人,阿魯溫還想多活幾年呢。
眼見阿魯溫如此堅持,朱標也沒有辦法,那就只能再從其他降臣身上想辦法。
禮部侍郎世家寶、原樞密元帥、齊國公禿魯都被朱標傳進了文華殿。
前者不用多說,投降大明都快五年了,這位曾經的元禮部侍郎堪稱大明禮部的奠基人之一,那是任勞任怨。
後者是朱元璋率軍進山東後,第一個投降的蒙元大貴族。
朱標開門見山,向兩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孤打算讓你們走一趟北平,看看那些投降我大明的前朝舊貴有多少人想要回應昌,凡願意離開者,你們便都帶去應昌吧。」
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震住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應答。
朱標繼續道:「你們也一樣,若是不想繼續留在我大明為官也可回去,家眷私產能帶走的都可帶走,若是土地這種不可帶走之物,孤可以出錢買下來,也算是孤給兩位的盤纏挑費。」
「殿下,臣不願意走。」世家寶立刻跪在地上叩首,訴表忠心道,「臣自歸順以來,是親眼所見何謂得民心者得天下,臣雖然是蒙古人,可臣自幼生於漢土,讀漢書長大,與漢人無二。
正所謂良臣擇主而事,臣願為朝廷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禿魯也趕忙跟著有樣學樣,叩頭道:「太子殿下,臣這個元帥國公全仰仗祖宗的餘蔭襲爵,臣既不通軍略也不精政務,實在是廢人一個,請殿下看在臣還算老實的份上,就准臣在南京當一輩子富家翁吧。」 「此非孤的試探,實在是肺腑之言。」
「臣等亦是真心實意。」
禿魯更是十分認真地說道:「殿下,臣實話實說,臣在南京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臣有一妻六妾,最大的三十有四,最小的年僅十九,臣放著這種安穩日子不過,舉家搬去應昌吃沙子嗎?
臣自歸降之時,便獻山東府縣十七座,納土三百里,所圖的,就是這份安穩富貴。」
這傢伙倒是個聰明人,說的句句都是實在話,順便把自己的功勞擺出來。
見兩人如此,朱標也不好再多說了,便拿起自己大案上的一道聖旨,走下台階交給兩人。
「既然如此,那孤也不好再勸了,但你二人還需走一趟北平,看看誰願意離開的便放他們離開,同時以你二人為出使應昌之正副使,這是父皇寫給至正皇帝的國書,就請兩位帶過去吧。」
禿魯臉上有些擔心,還是世家寶大聲領命接了過去。
「那就去吧,若是改變了主意也不晚,孤還是那句話,願走盡走,絕不強留。」
二人謝恩離開。
蔡哲整理完記錄拿給朱標看,朱標看後笑了兩聲。
「看到了吧,他們的銳氣已經盡失了。」
「殿下說的極是。」蔡哲附和道,「這些前朝貴族,貪生怕死降我大明,全部放回去反而是好事,如此一來,元廷如何安置他們就足夠頭疼。」
「都是祖上跟隨世祖皇帝入主中原的功臣之後,其氏族也都是草原上的大部落,至正皇帝不敢殺他們,還要捏著鼻子繼續重用。」
朱標呵呵一笑:「讓這麼一群貪生怕死的軟骨頭繼續立在朝堂之上,短時間內,元廷上下便無人敢言南下擾我大明的事。
剩下的就該動心思如何瓦解草原的人心了,看來這北平,孤是要走一遭了。」
蔡哲便道:「那臣這就去安排。」
「不急。」朱標抬手止住,「你先去通知通政使司,孤正月朔日大朝後先走一趟浙江,等從浙江回來後再去北平,事要一件件的辦。」
「殿下這樣是不是太辛苦了。」蔡哲關心道,「殿下這幾年,可是除了大婚時以外都沒怎麼好好休息過。」
「無妨,孤還吃得消。」
朱標擺手,催促一句:「快去辦吧。」
「是。」
人走殿空,文華殿內空空蕩蕩,朱標喊來侯泰詢問一句。 「孤後面還有哪些安排?」
「沒了。」
「那就通知太子妃,隨孤走一趟曹國公府,你去尚宮局,讓準備一些禮物,孤伉儷二人去給曹國公賠個禮。」
「是。」
攔下了本該屬於李文忠的滅國之功,怎麼都說不過去,於情於禮都該好好賠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