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縣界,那山那地那人,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樣。
郭桓在沈之誠的陪同下走在田壟上。三年前他來這裡,麥子還沒灌漿就被割了個乾淨,地里青黃一片,空氣中全是嫩穗被掐斷後的草腥氣。如今再來,麥苗已經長到人的腰際,風吹過,泛起陣陣麥浪漣漪。
沈之誠看著身邊的郭桓,內心百感交集。
三年不見,這位曾經的朝廷百戶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當今天下最炙手可熱的三品大員。
中儲糧司郎中,中書省三農督辦。
仕紳階級里舉凡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這兩件差事全是朱標那位皇太子親自在抓,郭桓,就是太子跟前的大紅人。
其政治前途比正午的烈日都耀眼。
「這片地跟三年前的規劃有了些區別吧。」郭桓抬手指划過眼前一片區域。
沈之誠連忙給出回應:「大人記得不錯,西鄉這一片,是清田之後重新劃的地。
清田之後,這裡的地有一半換了主。洪武二年七月的時候,省里成立了三農督辦司,縣裡便把西鄉的渠田也重新整修了一番,如今這田已經全部連成一片,今年收成估計能比往年再多打一成下來。」
郭桓沒說話,只往地頭走。能看到幾個婦人彎腰在田裡拔草,各自後頭還都跟著些半大孩子,身上背著竹籃,學著家大人拔草裝籃。再遠些,十幾名漢子正在一名朝廷公員的組織下清理著田頭的小溝,鐵鍬起落,吆喝賣力。
「我三年前到這,就在這一片。」郭桓忽然站住,指了指前頭那幾棵老柳樹,「有位老漢帶著個小兒子,拿著鐮刀割青苗,我問他為什麼四月就搶收,他說縣裡催得急,不割不行。」 提及往事,沈之誠也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日,頗多感慨道:「是啊,三年前朝廷催夏稅,浙民可謂水深火熱,還記得當時見到大人的時候,大人寫了一篇奏章,當時在下無緣得見,去年考中縣裡公員的身份後,倒是有緣拜讀了一次。
大人的陳情表字字真情實感,可謂一篇佳作。」
郭桓臉上露出些許笑容,言道:「你這考了公員,倒是比三年前圓滑了不少。」
沈之誠呵呵一笑。
正說著,郭桓再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老漢!」沈之誠揚聲喊了一嗓子。
老漢抬頭,眯眼朝這邊看。等看清了人,手一抖,把牽牛的韁繩交給身旁的半大小子,幾步從地里跑過來。到了跟前,先看沈之誠,又看郭桓,忽然一拍大腿:「是您!三年前在官道邊上問俺搶收麥子的那位將軍!」
「是郭大人。」沈之誠在旁介紹道,「朝廷中儲糧司的郭郎中。」
周老漢分不清啥是郎中啥是將軍,反正是官就行,當下里就作勢要跪,被郭桓攔下來。
「老哥還能記得我,咱倆算是有份交情在的。」
郭桓微笑著說道:「您可是比三年前的氣色好上不少啊,人沒咋變樣,感覺還年輕精神了不少。」
周老漢便笑出聲來:「托您的福,這三年日子越過越好,稅少了一大半不說,地里的收成還漲了些,就連打穀脫粒、借牛耕地這些事都有朝廷的人來組織,鄉里還挖了一條渠,灌水也方便了。」 「行。」郭桓由衷一笑,「那看來這日子過得確實要輕鬆不少,你們日子能過好,朝廷這三年就算沒白忙。」
聊著說著,遠處跑來一黑瘦青年,臨到郭桓等人十步外停下腳步,有些小心謹慎,不敢去看郭桓。
還是跟在周老漢身邊的那半大小子,此刻開口喊了一聲大哥。
「這是?」郭桓指著這黑瘦青年詢問。
周老漢連忙把人喊到近前向郭桓介紹,說話的時候臉上全是止不住的欣喜和激動。
「這就是草民當年和您說過的那瞎了心的大兒子,他那時候在徐州修城牆,趕著去年九月朝廷大赦天下,就把他給恩赦了回來,因為在徐州的時候學會了養馬,現在幫縣衙的驛站養驛馬,也算有口飯吃。」
去年九月,那就是朱標結婚的大赦。
郭桓恍然大悟,有了印象。
一個倒霉孩子,當兵投的張士誠,投降後被安排到徐州前線修城牆。
也是命大,還能活著回來。
「好好好。」郭桓連說了三聲好,實打實替周老漢高興,「一家團聚,實在是天下間最大的美事。」
「都是朝廷的恩典,大恩大德,草民一家實在是報答不了。」 周老漢拉著這大兒子非要給郭桓磕頭,郭桓嚇了一跳,連忙嚴詞拒絕。
「胡鬧,朝廷的恩典你們給我磕哪門子頭。」
周老漢便道:「草民家裡奉了皇帝的長生牌位,每天都會磕頭的。」
「那就行了。」郭桓可不敢接這份謝,便道:「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恩德你們能記著就好,不用謝我也不許謝我。」
沈之誠也在一旁說道:「周老漢,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的。」
「是是是,草民記下了。」
「行了,你們忙去吧。」
郭桓同周老漢道別,帶著沈之誠繼續轉悠。
因為周老漢的原因,郭桓便想到了三年前的經歷,問向沈之誠。
「對了,你現在進了縣衙做公員,可還記得三年前輸糧時那個無糧可輸的老嫗?」
沈之誠愣了一下,隨後嘆氣點頭:「當然記得。」
「她們一家現在如何了?」 「那老嫗當年就餓死了,兒媳帶著孩子改了嫁。」
郭桓那原本因為看到周老漢一家團聚而感到愉快的心情瞬間糟糕許多。
「若是她能捱過那一年,日子或許也能像周老漢一家這般,越過越好。」
沈之誠點頭,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是。」
「以後這種事要竭力避免,這也是三農工作的核心。」
郭桓說道:「無論是三農還是中儲糧司,太子殿下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保障百姓的生存,這種因為苛捐雜稅把人活活逼到餓死的事不能再出現,否則就是咱們的嚴重失職。」
就在這時,一騎驛卒從官道方向奔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喘著氣道:「郭大人,可算尋著您了。省里來令,太子殿下駕臨杭州,傳您即刻去杭州見駕。」
「太子殿下來了?」
郭桓先是一怔,隨即便也顧不上沈之誠,吩咐道:「我今日就不去你們山陰縣了,你回去和你們知縣說一聲吧。」
「是,見駕重要,大人且快去吧。」
郭桓不敢耽擱,翻身上馬,帶上自己的隨員快馬奔馳離開。
塵土飛揚,沈之誠望著郭桓消失的方向滿懷艷羨地嘀咕了一句。
「見駕,也不知我這輩子有沒有機會也見一次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