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額上全是汗,髮髻微亂,但那雙眼睛又清又穩。
林萬奎臉上的厲色立時緩和下來,上前一步,語氣客氣了不少,「原來是硯哥兒娘親,有話請說。」
柳氏再度朝林萬奎福了一禮,又朝四周的鄉親們欠了欠身,然後走到張氏面前,站定。
張氏趴在地上,仰著臉,滿頭亂髮,臉上灰一道淚一道,嘴角還沾著土。
柳氏看著她,靜了片刻,開口問,「大嫂,我今日只問你三句話,你如實答我,這麼多年,我二房可曾對不起你?」
張氏嘴張了張,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沒吭出一個字。
柳氏又問,「老宅的父母可曾對不起你?」
張氏眼珠子慌慌地轉,不敢看柳氏的眼睛。
柳氏再問,「硯哥兒可曾對不起你?」
張氏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像被人把舌頭釘在了牙根上。
她臉上的橫肉抽了幾抽,忽然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尖利的笑,像刀尖在瓷碗上畫圈,「你少裝好人,柳翠蘭,你就是個軟柿子,誰都能捏一把,你男人林老實,窩窩囊囊半輩子,狗屁不是,只不過你命好,生了林硯。」
「你家林硯,也不過是命好,傍上了周教諭和趙文瑄,才顯出他能耐。」
「我告訴你,要是我家現哥兒有他的運氣,保准比他強一百倍,你們一家子有什麼資格來問我?我呸!」
「我還告訴你,你們林硯身上還背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我以為我不知道。」
柳氏被她罵得身子微微一晃,林老實忙從旁邊扶住她。
林老太爺看不過去了,拄著拐杖走到張氏跟前,抬杖一指,「潑婦,蠢貨,你給我閉嘴!」
「我憑什麼閉嘴,林硯就不是柳氏親生的,他是……」
「啪!」
林老太爺抬手就是一巴掌,眼神如刀,「住口,蠢貨!」
張氏也被嚇到了,似乎是想起什麼來,忽然閉了嘴,癱坐在地上。
林老太爺這才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滿村的人,忽然嘆了口氣,聲音又低又啞,像從胸膛最深處擠出來的。
「諸位鄉親,我林守業也有錯,今日當著族裡老少爺們,我也不嫌丟人了。」
「我跟老婆子從小到大都偏心大房,護大房,壓二房,錯了一輩子。」
「我把好田好地都給了大房,讓老二一家吃糠咽菜,我還總說老二沒出息,可到頭來,老二兩口子教出來的孩子,有情有義,明事理。」
「我跟老婆子偏心的大房呢?」
「除了眼紅,就是使壞,我這雙老眼,到今天才算真的睜開,看清了人心。」
他說完,仰天長嘆,眼角滾下兩滴濁淚。
人群里的議論聲像開了鍋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老太爺這回是真寒了心了……」
「可不是,張氏也太不像話了,當著一村人的面,罵自己妯娌!」
「二房那兩口子多好的人啊,張氏是一點都不念好。」
「硯哥兒一家從沒跟人紅過臉,偏就張氏死咬著不放!」
「這種人就該趕出去,留在村里就是禍害!」
「你看她那樣兒,死到臨頭還嘴硬!」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
議論聲如刀子般割肉,張氏越聽越急。
她從地上爬起來,索性扯散了頭髮,朝四周又是跳又是罵,「你們這群牆頭草,都來踩我,我不怕你們,我林張氏行得正坐得直,你們一個個不就想巴結林硯嗎?」
「我告訴你們,我偏不叫你們如意,我不活了,我現在就撞死在這井台上,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林硯,你逼死自己本家伯母,我看你科舉路怎麼走!」
她說著就朝井台撲過去,被幾個婦人七手八腳拽住。
她越發來勁,索性往地上一癱,兩腿亂蹬,嗓子尖得能刺穿人耳膜。
「救命啊!殺人啦!林萬奎要逼死我啊,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林富貴再也壓不住火了。
他擠上前去,一把薅住張氏的後領,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又脆又響,張氏被打得整個人偏到一邊。
她愣了一瞬,隨即又像瘋貓一樣撲上去,尖利的指甲在林富貴臉上一通亂抓,嘴裡罵道:「你個軟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林富貴這回再不忍了,反手一推,把張氏推了個趔趄,上去又是幾巴掌,邊打邊吼,「你鬧夠了沒有,你鬧夠了沒有,這麼多人呢,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你害硯哥兒一家,害陳實母子,害得全族跟你丟臉,你還有臉在這兒撒潑,我今天不把你打醒,我就不叫林富貴!」
張氏被打得滿地打滾,起先還回嘴,後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團,只是哭。
林富貴喘著粗氣,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在林老太爺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頭,「爹,兒子不孝,兒子沒用,我替這個不省心的婆娘給您賠罪了。」
林老太爺別過臉去,老淚縱橫,身子都跟著顫了顫。
林富貴又轉向林老實和柳氏,重重磕了三個頭,「弟弟,弟妹,哥哥對不住你們,這些年,大房欠你們的,太多了。」
林老實上前去扶他,憨聲道:「大哥,過去的事,別再說了,我們是一家人。」
柳氏也道:「大哥,起來吧,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富貴最後轉向林萬奎,朝滿村的人跪著,聲音又沉又啞,「族長,各位叔伯嬸娘,我林富貴窩囊了半輩子,管不住媳婦,護不住兄弟。」
「今天我給全村人賠罪,我不求饒過,只求一個棲身之地,等現兒縣試一過,我們全家就搬出桃花村,絕不再給村里添亂。」
他這一番話,把不少人的眼淚都勾了出來。
誰不知道張氏的脾氣,林富貴被壓了一輩子。
屁都不敢放
李嬸拿袖子直抹眼睛,帶著哭腔道:「富貴也是個可憐人……」
王嬸子嘆著氣,「可不是,攤上這麼個婆娘,他也沒法子。」
趙老三把鋤頭杵在地上,粗聲道:「算了吧族長,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吧。」
一個抱孩子的媳婦哽咽著說:「是啊,都是鄉親,別趕盡殺絕了。」
幾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也紛紛開口,「族長,要不饒他們這一回吧。」
「是啊,真要趕出去了,外頭人怎麼看咱們桃花村?」
「族長,暫且饒他們一次?」
一時間,求情聲此起彼伏。
林老太爺拄著拐杖走到林萬奎面前,彎下腰,把頭低了下去,「族長,老朽不替大房求別的,只求給他們一個容身之處,就請族長高抬貴手。」
柳氏也上前道:「族長,我二房不計較了。」
林老實跟著點頭,「對,不計較了。」
林萬奎環顧四周,見連二房都鬆了口,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罷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林富貴一家,即日起搬出老宅,住到村外那間破屋子裡去,若再犯事,絕不輕饒。」
林富貴磕頭如搗蒜,「多謝族長,多謝各位叔伯嬸娘。」
他抬起頭,看著林老實和柳氏,重重點頭,算是道謝。
張氏癱在地上,捂著臉,眼淚混著泥土,把那張臉糊得沒了人樣。
林現從人群里擠進來,彎腰把張氏扶起來。
他一句話沒說,只拿通紅的眼睛朝滿村的人掃了一圈。
他扶著張氏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外走,走到井台邊時,忽然回過頭來,牙齒咬得咯咯響,喉嚨里擠出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今日之辱,我林現來日高中,必加倍還回去。」
人群慢慢散了。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劉夫子和周教諭並肩站著,望著林現遠去的背影。劉夫子輕聲問:「老師,你覺得林現這孩子會改嗎?」
周教諭搖了搖頭,「很難,他眼裡的恨,壓過了所有的理,今日之後,他不但不會改,反而會更偏激,早晚有一天,他會報復回來。」
劉夫子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二房裡,林河從村口回來,把井台邊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林硯聽。
林硯靠在床頭,聽完,翻書的手停了停,淡淡道:「怕是一時隱忍罷了,由他們去吧。」
他低頭繼續看書,準備縣試。
第二天,林老太爺拄著拐杖走進林硯屋裡,在床邊坐下,悶了好一陣,才開口道:「硯哥兒,你大伯一家搬走了,祖父想把祖母接過來住。」
林硯放下書,看著祖父,「祖母願意來嗎?」
林老太爺點頭,「我問過她了。她沒說話,但沒說不願意。」
林硯道:「那就接過來吧,家裡再擠,也不差祖母一張床。」
林老太爺眼眶一熱,重重拍了拍林硯的手背,「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
他生怕林硯會記恨老婆子做的那些事,現在看來,他想多了。
一晃半個月過去。
林硯背上的痂脫了幾層,已經能下地走動。
這日一早,周教諭和劉夫子一同登門,坐在堂屋裡。
劉夫子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放在桌上,臉色鄭重,「縣試近了,筆墨紙硯要先備好,還有最要緊的一條,三個本縣秀才作保,沒有保人,你連考場都進不去。」
他抬頭看林硯,「我給你挑了三個人,都是本縣有正經功名的秀才,也都願意給你作保。但禮數不能廢,你得親自登門去請。」
林硯點頭:「先生費心了,我明日就去。」
他頓了頓,滿臉苦澀。
眼下家裡拿不出幾個錢來。
上門拜會,總不好空著手。
就在這時,林晚晚突然走了進來,臭美的摸著臉蛋,「三哥,你的香皂真好用,你看看我的臉,是不是白了?」
林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是啊!
傷也快好了,錢也見底了。
香皂的事,是時候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