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硯和林河用油紙把二十塊香皂裹得方方正正,天不亮就出了門。
林河把香皂背在身後,一路走一路笑,嘴巴快咧到耳根,「硯兒,這香皂我聞著就貴氣,這回准能成!」
林硯沒他那麼樂觀,只「嗯」了一聲,目光順著鎮口的大路一直望到萬順雜貨鋪門口。
進了鋪子,掌柜正撥著算盤。
他抬頭見是林硯,嘴角一翹,笑得不無揶揄,「又是你,怎麼,還不死心?」
「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你那東西只配在集市上擺攤,我這鋪子可不是什麼貨都收的。」
林河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掌柜,別小瞧人,今天我們拿的可不是上一次的東西。」
「哦?」掌柜笑了笑,很不在意。
林硯卻面不改色,把油紙包往櫃檯上一放,解開一角,把香皂推到掌柜面前。
掌柜本還想再揶揄兩句,鼻子先動了動,「好香?」
他湊近了,拿起一塊香皂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臉上的神色慢慢變了。
「嗯,這香味行,比上回強得多,模樣也周正了。」
林河一聽,眼睛都亮了,拿胳膊肘直捅林硯,壓低嗓子說:「成了成了!」
林硯嘴角也微微一翹,「看來這次成功了。」
下一秒。
掌柜卻把香皂擱回櫃檯,搖了搖頭。
林河急切追問,「掌柜,咋了,還不行?」
「不是不行,東西是好東西,但我不收。」掌柜搖頭回復。
林河急了,「掌柜的,你剛才還說好,怎麼又不收了?」
掌柜拿手指頭在櫃檯上叩了叩,「好是好,可我這鋪子的客人認的是南方來的香皂角,去污不比你差,聞著比你還香,樣子還俏。」
「你出去看看,整條街上的雜貨鋪都是賣香皂角的,你這個雖然不錯,可也不錯而已,你憑什麼能讓顧客認?」
他嘆了口氣,朝門口擺擺手,「你們還是去集市上看看吧,我這櫃檯,不是不想收,是收了也賣不動,沒人認。」
林硯看著他,沒再爭辯,把香皂一塊塊收回油紙包里,說:「掌柜,我敬你會看貨,可你不懂客人。」
說完轉身便走。
林河追出來,急道:「這就走了,不再磨磨?」
「我看那掌柜明明動了心,再讓讓價,沒準他就收了!」
林硯搖頭,「磨不動,他認的是香皂角,不是香皂,再磨下去,只會自降身價,走吧,另想辦法。」
林河蹲在街邊,啃著懷裡的冷乾糧,林硯後背不方便,站在旁邊。
林河用腳踢了踢香皂包,托著腮幫子發愁,「硯哥兒,咋辦,白忙乎了?」
林硯扶著後腰,盯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心裡也犯難。
香皂這東西,太新奇了。
而且本就不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用物。
富裕人家用香皂角用了幾輩子了,誰會花同樣銀子買一塊沒見過的東西?
想要賣給有錢人,只能另闢蹊徑。
即便他把香皂降價,那些有錢人更是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在他們眼裡,便宜的東西不能用,跌份。
複製肥皂的方式,更瞎!
路邊攤上的東西天然就低一等。
林河蹲了一會,忽然開口,「硯哥兒,要不還用上回那招,當街洗手,讓他們看看效果?」
林硯搖頭,「香皂不同肥皂,這東西賣的就是個『金貴』,你讓有錢人蹲在路邊看你洗手,他們只會覺得跌份,不但不會買,反倒把東西糟蹋了。」
林河問,「那咋辦?」
林硯沒答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前世他在公司里做產品推廣,新產品想火,要麼找明星代言,要麼找網紅帶貨。
人都有從眾心理,尤其是有錢人。
他們買什麼,看的不是東西本身,是別人都在買。
可大淵王朝哪有明星?
哪有網紅?
他正想著,一抬頭,就看見街那頭一道倩麗身影從眼前划過。
是上次在雜貨鋪一擲「三兩」都不眨眼的蘇小姐。
「是她!」
今日,蘇小姐穿了件鵝黃薄衫,外罩月白紗衣,裙擺上繡著纏枝蓮紋,走動時像一朵花在風裡搖。
身後跟著三個丫鬟,兩個小廝,手裡已經提了好幾個錦盒。
她一路走走停停,看見什麼都要買。
她先在一個賣珠花的攤子前站住。
小販忙不迭地捧出木盒,笑得滿臉褶子,「蘇小姐,您可來了,這是昨兒個剛到的新式珠花,蘇州師傅的手藝,您戴上保准好看。」
蘇小姐捏起一支,隨手插在丫鬟頭上比了比,問:「多少?」
小販搓著手,「別人我賣三十文,小姐您給二十文就行。」
蘇小姐沒說話,丫鬟已經把銅板擱在攤子上了。
她轉身又走,小販還在後頭彎腰,「小姐您慢走,下回有好花樣我給您留著。」
沒走兩步,蘇小姐又在一個賣繡帕的攤子前停住。
小販趕緊迎上來,聲音甜得像蜜,「蘇小姐吉祥,小姐您可真有眼光,這帕子是杭綢底子,繡工是咱們鎮上最好的張繡娘的手藝,您摸摸這料子,比府里用的還細呢?」
蘇小姐把帕子展開看了看,說:「包起來吧。」
丫鬟又往上遞錢。
小販笑得直鞠躬,「蘇小姐您走好,下回有新花樣我給您留著。」
蘇小姐頭也不回,拐進了旁邊的首飾鋪子。
再出來時,丫鬟手裡多了一個雕花木匣。
她一邊走一邊跟丫鬟說:「彩屏,我娘前兒個還說,女兒家要趁年輕多打扮,等嫁了人,再想買這些就由不得自己了。」
丫鬟彩屏抿著嘴笑,「小姐您這半天,都買了十來樣了。」
蘇小姐把手裡的團扇輕輕一搖,遮了遮頭頂的太陽,「十來樣算多?我上回去府城,一天買的東西,車都裝不下。」
而街邊的小販們見了她,一個比一個殷勤。
恨不得跪下服務。
賣胭脂的捧出最貴的瓷瓶,「蘇小姐,這是今春新制的胭脂,裡頭加了花露,旁人我都不給看。」
賣團扇的舉著湘妃竹扇骨,「小姐您看這做工,這薄如蟬翼的扇面,全青山鎮找不出第二把!」
賣糖水的婆子也笑呵呵地迎上來,「蘇小姐,來碗桂花酸梅湯,冰在井裡的,這會子喝正好。」
蘇小姐一路買一路逛,像只蝴蝶在花叢里飛。
整條街的商販見到她,都在說:「蘇小姐來了!蘇小姐來買東西了!」
林硯看得真切,心裡那點模糊的想法一下子清晰起來。
這不就是他要找的人?
這位蘇大小姐不比前世那些明星強?
蘇小姐在鎮上有錢人圈子裡是排得上號的。
甚至縣裡都有名。
她的穿戴用度,打扮物件,一旦看上眼的東西,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各家各戶的太太小姐。
只要她看上了這塊香皂,再在哪個茶會上一說,或者在閨蜜圈子裡一說,比他們蹲在街邊喊破了嗓子都管用。
這就是活生生的明星代言。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香皂包,邁開腿就追了過去,「蘇小姐,且慢一步!」
蘇小姐正彎腰挑一面銅鏡,聽見有人喊她,回頭一看,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朝她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個又高又壯的半大小子。
她一愣,忙往後退了半步,滿臉警惕緊張。
身邊丫鬟彩屏也嚇了一跳,見林硯越走越近,腦子裡只當是登徒子,把銅鏡一丟,張開胳膊擋在蘇小姐面前,扯著嗓子喊起來,「來人啊,有登徒子,救命啊!」
兩個小廝丟了東西,第一時間攔在兩人身前。
可丫鬟彩屏這一嗓子不要緊,整條街都炸了。
賣菜的大娘把扁擔橫過來,賣布的小販抄起尺子就圍了上來,幾個過路的漢子也擠上前,把林硯和林河堵在中間。
一堆商販更是一股腦撲了上來,恨不得把林硯和林河當場撕碎。
這可是他們的財神爺。
誰敢造次!
「光天化日之下,追人家大姑娘,膽子夠肥啊!」
「瞧那小子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這大個子凶得很,指不定是打手!」
「蘇小姐是什麼人,你們也敢追?活膩了吧!」
「快報官,把這兩個登徒子抓起來,讓縣太爺直接下大獄!」
林硯無語了,自己幹啥了?
咋成登徒子了?
有自己這麼帥的登徒子嗎?
林硯把香皂包舉得高高的,急得直喊,「誤會,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就是賣香皂的!」
林河也提高嗓門解釋,「我們不是登徒子,我們是賣香皂的。」
林硯對著周圍百姓行禮道:「諸位,誤會了,我們是來推銷新香皂的,和蘇小姐有一面之緣,並非歹人!」
蘇小姐仔細看了看林硯,眼熟?
她輕輕拉了拉彩屏的袖子,低聲道:「我見過他,在萬順雜貨鋪里。」
彩屏這才收了聲,撇撇嘴,「不知道誰家的小潑皮,肯定不懷好意,小姐,咱們還是小心點。」
可圍觀的百姓和商販還不肯散。
似乎要看透林硯哥倆。
林硯見蘇小姐願意替他說話,剛想上前道謝,忽聽得人堆後面一聲暴喝,像半空里滾過一道悶雷。
「好大的狗膽,連我吳政澤的表妹也敢欺負!」
「是不是活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