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年郎君帶著四五個隨從踏步走來。
隨從默契的推開人群,少年郎君握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走到蘇小姐身旁。
他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寶藍錦袍,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手裡還搖著一把摺扇。
蘇小姐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卻仍福了一禮,聲音淡淡的,「表哥。」
吳政澤嗯了一聲,微微點頭,目光這才轉向林硯。
他上上下下把林硯打量了一遍,像在看路邊一棵不起眼的雜草。
粗布短打,灰撲撲的,袖口還破了道邊,腳上草鞋沾著泥,一看就是剛從鄉下來的。
既然是泥腿子,那還客氣啥?
他嘴角一撇,嗓門故意抬高了幾分,讓半條街都聽得見,「哪來的泥腿子,也敢在青山鎮的大街上追我表妹,你也不照照鏡子,這地方是你來的嗎?這身衣裳臭烘烘的,別熏著我表妹。」
林硯不惱不怒,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動,「我衣裳是舊的,可洗得乾淨,倒是這位公子,嘴巴這麼臭,出門前怕是沒漱口。」
此言一出,圍觀的百姓里有人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蘇小姐也低頭抿了抿嘴,眉眼間那點厭惡,不知不覺淡了一層。
聞言,吳政澤臉色一沉,扇子「啪」地一合,指著林硯,「你!好大的狗膽,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誰?本縣吳家的嫡子,吳政澤!」
感情是富二代?
林硯前世接觸過不少這號人,個個眼高手低,鼻孔朝天。
除了會拿家世唬人,屁都不是。
前世林硯就不會慣著他們,現在更不會。
林硯打量他一眼,語氣更淡了,「吳家的嫡子,又不是你掙來的,你爹拿錢堆出來的功名,你也當成本事?」
果然。
此言一出,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哄聲。
有人小聲嘀咕,「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可不,吳大公子今日怕是要吃癟了。」另一人回復。
吳政澤臉上掛不住了,又羞又惱,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冷笑一聲,「粗鄙村夫,也敢與本公子逞口舌,你讀過書嗎?知道詩是什麼嗎?」
他把扇子搖了兩下,裝腔作勢道:「你且聽好了,本公子便以你為題,題一首。」
說完,沉吟片刻後,脫口道:「遠看像根草,近看是根柴,問他何出身,土裡鑽出來。」
話音一落,他自己先笑了幾聲。
幾個隨從趕緊捧場。
「公子這詩作得好!」
「沒錯,活脫脫就是這泥腿子的模樣!」
「就是,區區一個泥腿子也敢招惹我家公子,找死!」
旁邊有百姓附和著笑,也有幾個讀書人模樣的人搖頭。
蘇小姐的丫鬟彩屏小聲啐了一口,「這也叫詩?」
蘇小姐瞪了她一眼,彩屏急忙捂嘴。
蘇小姐脖子輕揚,看向林硯,俏臉滿是替他擔憂。
這人怕是連字都不識得,今日肯定要折面子了。
然而,林硯不慌不忙,仰了仰頭,朗聲道:「那我也以吳公子為題,回一首。」
聽到這話,蘇小姐明顯一愣,沒有料到林硯竟然也會作詩?
好奇的眸子緊盯著林硯。
林硯沒有沉吟,沒有卡頓,脫口而出。
「身穿錦繡腹中空,嘴掛功名卻未通,不是祖上陰德厚,街頭餓死一爬蟲。」
滿街先是一靜,接著哄堂大笑。
一個挑擔的漢子笑得直拍大腿,「好詩,好詩,人家這首比那首強了十倍!」
旁邊一個賣菜的婆子也湊熱鬧,「可不,這口才,不去說書可惜了!」
蘇小姐忍不住抬眼看向林硯,眼波里浮著驚訝。
她沒有料到林硯不但識字,作的詩詞也有幾分文采,倒像個讀書人。
眸底的好奇又深了三分。
吳政澤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額上青筋暴突。
他本想靠著詩詞在蘇表妹面前壓林硯一頭,沒想到反被對方按在地上踩。
他不敢再當街對詩,怕再丟醜,眼珠子一轉,來了主意,「好,你這個泥腿子倒有幾分有本事,敢不敢跟本公子正式比一比?」
「三局兩勝,誰輸了,當眾給贏家賠禮道歉,你敢不敢?」
林硯道:「你說比什麼。」
吳政澤道:「先比對聯,我先出上聯,你來對,若對不上,第一局算你輸。」
他有意炫才,胸有成竹地吟道:「青山鎮,鎮東橋,橋下水流橋上月。」
圍觀百姓中也有讀書人,聽了,紛紛點頭。
「這上聯有幾分文氣,又是鎮名,又是疊景,不好對。」
「是啊,疊景加地名,有點難度。」
「那農家子怕是晚了出糗了。」
「正常,換了我,沒有半個時辰,也想不明白,何況他?」
隨從聽到議論聲,也來勁了,「那是,我們公子這上聯,是去年縣學先生都誇過的。」
吳政澤搖著扇子,滿臉得意。
林硯略一沉吟,開口對道:「桃花村,村北井,井中花映井中人。」
話音一落,周圍先是一靜。
接著,一個背著手的老先生猛地擊掌,「桃花對青山,村對鎮,井對橋,花對水,人映井中對月映橋上,工整,工整極了!」
眾人紛紛叫好。
「妙啊,太妙了!」
「這農家子有幾分本事,厲害。」
蘇小姐低聲念了一遍,眼睛更亮,紅唇輕啟,「工整,真是不錯。」
彩屏拉著蘇小姐的衣袖,壓低嗓子道:「小姐,這林公子真有才,我看他比吳家那草包強多了。」
蘇小姐輕輕點頭,強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此刻。
吳政澤臉色一白,咬牙道:「再來,你出上聯。」
林硯看著吳政澤,緩緩道:「青山鎮外,風吹楊柳千條綠。」
吳政澤張口就道:「綠水橋頭,雨打荷花一片紅。」
話一出口,他忽然覺得不對,又連忙擺手,「不對不對,重來,我換個。」
林硯問:「哪裡不對?」
吳政澤憋紅了臉,支支吾吾,「青山,綠水,對……對是能對,可……可我就是覺得不夠好。」
圍觀的人不樂意了,有人喊:「對不出來就認輸,別磨蹭。」
又有人說:「這上聯這麼簡單,你都對不利索,還比什麼?」
吳政澤的幾個隨從原本還替他吆喝,這會兒也一個個耷拉了腦袋,不敢言語。
一個隨從小聲道:「這泥腿子的上聯太刁了,看似簡單,實則有風有綠有動,不好對。」
另一個隨從也低聲嘟囔,「就怪咱家公子學藝不精,沒對出來。」
旁邊一個挑菜的老漢笑道:「這還沒到詩詞呢,吳公子就露餡了。」
吳政澤聽得真真切切,抬頭看向自己表妹蘇小姐,耳朵都燒了起來。
心裡暗暗發恨,「決不能在表妹面前跌份!」
按三局兩勝,林硯已連勝兩局。
可吳政澤不服,一看蘇小姐望向林硯的眼神,心裡像澆了熱油。
他一揮手,「對聯不算,再來比詩詞!」
林河一聽就吼了起來,「你輸了不認,耍賴啊!」
圍觀的百姓也指指點點,「就是,說了三局兩勝,現在又不算,當街耍無賴,丟不丟人。」
有人拍著巴掌喊,「吳公子,別丟吳家的人了!」
吳政澤臉如豬肝,嘴硬道:「林硯,你就說敢不敢比,你不敢,便算你輸!」
林硯抬手攔住還要理論的林河,道:「行,比。」
吳政澤深吸一口氣,想扳回一城。
他走到蘇小姐身邊,擺出一副風流才子的模樣,「今日這一局,我們就以我表妹為題,各作詩一首,林硯,你敢接嗎?」
他這詩其實早就在家裡寫好了,專等著在自己表妹蘇小姐面前露臉。
今日算是正中下懷。
聽到以自己為題,蘇小姐蒼白的臉頰就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配著她墨黑的眼睛,特別清麗。
玉手攥著帕子,腳尖輕輕跺地,心裡暗暗不悅,「吳表哥真是討厭,怎麼能用自己作詩!」
彩屏一臉調笑,「小姐,表少爺心裡真是掛念您,作詩,還想著您?」
蘇小姐輕輕哼了,「再胡說,看我回家怎麼收拾你。」
吳政澤開始表演了,清了清嗓子,吟道:「蘇家有好女,妝成畫中仙,風來裙帶舞,月照玉人眠。」
隨從們立刻叫好,「公子此詩堪稱絕句!」
吳政澤一臉得色,看向蘇小姐。
蘇小姐點點頭,神色淡淡。
吳政澤只當是讚賞,心裡更得意了,扭頭輕蔑的看向林硯,「到你了,別說你做不出來?做不出來,那就認輸!」
林硯沒回他,看了眼蘇小姐,沉默須臾,輕聲道:「那我便也題一首。」
他目光落在蘇小姐身上,緩緩吟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大街忽然靜了。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攤棚的沙沙聲。
這首可是詩仙太白的神作。
連唐玄宗都讚嘆的詩。
如何不讓人震驚?
還是李太白寫給楊貴妃的。
這首詞從林硯口中一出來,像一把玉做的刀,把吳政澤方才那首「妝成畫中仙」劈得粉碎。
圍觀的百姓雖然不懂詩,可「雲想衣裳花想容」七個字一入耳,人人都覺得心頭一顫。
那背手的老先生呆了好一陣,才喃喃道:「這樣的詩,怎會出現在這市井街巷,這……這後生了不得,太了不得。」
蘇小姐怔怔地望著林硯,像頭一回看清他這個人。
丫鬟彩屏也捂住了嘴,半晌才道:「小姐,這是給你寫的詩,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美的詩。」
蘇小姐沒說話,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看看蘇小姐,又看看林硯,再看看滿街人那種看神仙一樣的目光,手指頭都在發抖。
「泥腿子,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本公子了!」
他猛地轉身,朝身後的隨從使了個眼色,又沖街角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隨從先是一愣,隨即點頭,悄悄鑽出人群,往街那頭去了。
林河哈哈一笑,指著吳政澤,「姓吳的,你輸了,該道歉了吧?」
吳政澤輕蔑一笑,「讓我道歉,就你們兩個泥腿子也配!」
「你敢耍賴?」林河擼起袖子,立馬怒了。
吳政澤冷哼一聲,「耍賴又如何,你回頭看看,今日你們兩個誰也跑不了,等著下大獄吧!」
話音一落。
一個身穿皂衣,腰挎木柄短刀的捕快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個登徒子敢在青山鎮調戲良家女子,活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