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身後,正是吳政澤的一個隨從。
他跟在捕快後面,抬手朝林硯一指,「官爺,就是他,當街調戲良家女子,還是蘇家的大小姐,還辱罵我家公子!」
吳政澤也換上一副正色,「官爺,此人當街攔路,擾我表妹清淨,請官爺做主。」
蘇小姐臉色一變,剛要開口,丫鬟彩屏卻在她耳邊低聲道:「小姐,那吳公子不省心,您別摻和了,再說,這捕快明顯是向著他,您管了也沒用。」
蘇小姐轉頭瞪了彩屏一眼,聲音雖輕卻帶著怒意,「我蘇家行的正,坐得直,豈能看著他冤枉好人?」
她上前一步,正欲說話,吳政澤卻橫身擋在她前面,低聲道:「表妹,你一個姑娘家,跟這種人在街頭糾纏,名聲還要不要了。」
蘇小姐又氣又急,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捕快明顯認識吳政澤,在得了吳政澤眼色,又看林硯只是普通少年,便上前一步,拔高嗓門,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朝林硯肩膀抓去。
「大膽刁民,竟敢當街調戲良家女子,跟我走一趟!」
他話音未落,林硯緩緩轉過頭來。
捕快的目光對上林硯的臉,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臉色刷地白了,張著嘴,手還僵在半空中,卻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喉嚨里滾出幾個哆哆嗦嗦的音,「林……林公子……怎麼是您……」
那捕快姓周,三十來歲,在青山鎮巡街巡了八年。
他家裡有個癱在床上的老母,自己又沒啥大本事,全靠著這身皂衣混口飯吃。
方才吳家那個小隨從跑來找他,說街心有人調戲良家婦女,他本想這是露臉的機會,還能得吳家的賞銀,何樂而不為?
誰知,他一擠進人群,那「登徒子」轉過頭來。
周捕快膝蓋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他太認得這張臉了。
兩回了。
第一回,縣衙鬧的那一出,他就在堂下當值夜班。
他親眼看見這個穿草鞋的少年把馬縣太爺逼得從堂上跳下來,又親眼看見第二任縣令宋老爺為了抓他,最後自己進了大牢。
兩個縣令,一個比一個倒得慘。
現在縣衙里私下都傳,「誰沾林硯誰倒霉。」
周捕快還聽押解宋縣令的兄弟說過,這林硯的師祖是當朝帝師,他和趙知府,守備將軍蕭將軍更是稱兄道弟。
這種人,別說抓,多看一眼,他都覺得脖子後頭冒涼氣。
吳政澤的隨從更是不住嘴,「官爺,就是他,快抓他,當街調戲良家女子,還辱罵我家公子!」
周捕快沒動,臉白得跟紙一樣,額上冒出一層汗。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林……林公子,怎麼是您……這……這是誤會,一定是誤會!」
吳政澤皺眉,「你認得他,他什麼人,我讓你抓人,你跟他攀什麼關係?」
周捕快哪敢答話,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吳公子,您就饒了我吧,上回抓他的人,現在還沒從大牢里出來呢?」
吳政澤一揮手,「少嚇唬我,我吳家可是……」
話沒說完,周捕快已經朝林硯一揖到地,「林公子,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他直起身,又朝圍觀百姓喊道:「都是誤會,這位林公子可不是什麼登徒子,都散了吧!」
說完,他對林硯又做了個揖,拔腿就走,像有鬼在後面追。
吳政澤臉色鐵青,摺扇「啪」地一甩,「小子,你叫林硯是吧,我記住你了,今日算你走運,你等著,這事沒完!」
他帶著幾個隨從,氣沖沖走了。
林硯沒還嘴,只是撣了撣袖口,衣角微髒。
蘇小姐猶豫片刻,上前一步,微微低頭,「林公子,方才是我丫鬟魯莽,害你被誤會,是我不好。」
林硯擺手,「無妨,蘇小姐也是被嚇到了,是在下孟浪了。」
「敢問芳名?」
蘇小姐抬眼看了看他,猶豫片刻後,聲音又輕又軟,「我叫蘇若晚。」
林硯取出一塊香皂,「蘇小姐,剛剛多有得罪,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蘇若晚點點頭,丫鬟接過香皂,道了聲謝,帶著丫鬟盈盈走了。
林河湊過來,望著蘇小姐的背影,用胳膊肘撞了撞林硯,「蘇若晚,名字也好聽。」
林硯沒接話,只把香皂包往背上一甩,「走,找別的路子去。」
兩人在鎮上轉了大半個時辰,不知不覺走到一條偏僻的街上。
街兩旁掛滿了紅燈籠,有些門大敞著,能看見裡頭描金桌椅,脂粉香混著酒香飄出來。
林河認出這是青樓,臉色一下就變了,「硯哥兒,這地方不能進,咱回家吧!」
林硯不答,抬腳就往裡走。
林河一把拽住他,「你瘋了,這地方哪是好人進的!」
林硯停住,回頭看他,「這叫煙花之地,也叫銷金窟,這裡頭的姑娘,比縣裡那些太太小姐還愛俏。」
林河急得直跺腳,「俏什麼俏,可咱是正經人,不能去啊,讓爹娘知道了,非打斷我的腿。」
「你還要考功名呢,傳出去還要不要名聲了?」
林硯拍拍他肩膀,「我不做別的,只是去看看,走吧。」
「看……看什麼,看也不能看!」
可林河拗不過他,只得不情不願地跟進去。
門口的小倌正靠在柱子上嗑瓜子,見有人來,上下打量一眼。
見林硯一身粗布短打,腳上蹬著草鞋,林河更是褲腿挽到膝蓋,肩頭還搭著條舊汗巾。
小倌嘴角一歪,把手一橫,「幹什麼的,這地方也是你們能進的?」
林硯道:「我找你們老闆,談生意。」
小倌噗地笑出來,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談生意,這兒的生意是一兩銀子打底。你有嗎?」
林硯沒接話。
林河也愣了一瞬,他摸了摸腰間,只摸出幾十個銅板。
小倌見狀更來勁了,朝裡頭喊了一聲,「有人鬧事!」
門裡呼啦衝出十幾個漢子,個個手持短棍,光著膀子,身上刺龍畫虎。
打頭一個刀疤臉拿棍子指著林硯,「哪兒來的泥腿子,敢在春風樓門口撒野,識相的快滾,不然腿打折!」
林硯還沒說話,林河已經擋在他前面。
他把肩上的汗巾一扯,隨手扔給林硯,然後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咯嘣咯嘣的響。
「找死!」
刀疤臉一愣,朝左右使了個眼色,幾個漢子嚎叫著衝上來。
林河一側身,躲過迎面一棍,順手扣住那人手腕,往懷裡一帶,膝蓋頂在他小腹上。
那人悶哼一聲,短棍脫手,林河反手接住,看也不看,往旁邊一掄,正砸在第二個漢子的小腿上。
那人哎喲一聲,抱著腿滾到地上。
第三條棍子從背後劈來,林河頭也不回,側步一讓,棍子擦著他肩膀落下。
他回手一肘,正搗在對方胸口,那人踉蹌著撞翻了一片。
剩下的漢子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再上。
林河把短棍往地上一插,粗聲道:「還有誰?」
小倌嚇傻了,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連滾帶爬地往樓上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媽媽,媽媽,有人砸場子!」
片刻後,老鴇顛顛地跑下樓。
她一眼看見林硯,又看見滿地打滾的護院,臉都綠了,「好大的膽子,敢來砸我場子?」
與此同時。
巷子口又快步走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半舊常服,腰間沒掛刀,臉色發白,走路直晃。
他正是周捕頭。
今日在街上衝撞了林硯這尊大殺神,他一天都沒精神。
兩任縣太爺都栽在眼前,他一個捕頭算個屁。
下午他請了假,本想來喝兩杯散散心。
誰想剛到門口就聽見有人說「周捕來了!」
小倌像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跑過去,一把拽住周捕頭的胳膊,「周爺,有人鬧事,您快管管!」
周捕頭怒了,一拍肚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來老子的地盤鬧事!」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
他一抬頭,正對上林硯的目光,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酒都醒了一半。
他二話不說,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老鴇臉上,脆生生一響,把老鴇都打懵了。
周捕頭聲音直抖,「瞎了你的狗眼,這是林公子,我平日裡請都請不來的貴客,你倒好,讓一群人拿棍子堵門!」
老鴇捂著臉,看看周捕頭,又看看林硯,滿臉不可置信。
周捕頭又踹了小倌一腳,「還不給林公子賠罪!」
小倌撲通跪下了,連磕了三個頭。
周捕頭轉過身,朝林硯一揖到地,腰彎得比見縣令還低,「林公子,這些刁民有眼不識泰山,您別往心裡去,今日這酒,我請了。」
林硯道:「周捕頭多禮了,我今日是來談生意的。」
周捕頭忙道:「您請,您請。」
他親自在前面引路,把林硯和林河讓進了春風樓。
老鴇站在原地,臉上紅白交錯,半天才緩過神來。
一進春風樓,林河的眼珠子就直了。
大廳極高,頂上懸著百來盞紅紗燈籠,把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又不刺眼。
中央一架旋梯盤曲而上,欄杆上雕著纏枝牡丹,每一層都垂著珠簾。
四面牆壁掛著名家山水,几案上擺著青瓷花瓶,插著新折的海棠。
堂中已經坐了不少客人,有的聽曲,有的推牌九,有的摟著姑娘說笑。
空氣中混著酒香、脂粉香和極淡的沉香。
林河看得張著嘴,腳下一絆,差點撞在柱子上。
林硯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沒看過世面。
林硯前世好歹也去過商K,這場面,灑灑水罷了。
老鴇跟在後頭,先回頭沖小倌扇了一巴掌,壓低嗓子道:「教你別小看人!」
小倌捂著臉,耷拉著腦袋,「我瞧他那身打扮,就是個種地的,哪知道周捕頭……」
小倌嘟囔,「興許就是個花架子……」
老鴇眼珠子轉了轉,沒再罵。
她快走兩步追上林硯,換上一副笑臉,親自往樓上雅間領:「林公子,您樓上請。」
她一面走一面給旁邊伺候的丫鬟使眼色,等林硯一行進了房,才叫來一個小僕,低聲問:「今晚給客人備的誰?」
小僕道:「雲裳姑娘有客,紅玉也在陪酒。剩下還有幾個閒著。」
老鴇皺眉想了想,又問:「翠香今日在不在?」
小僕道:「在,正閒著呢?」
老鴇嘴角一勾,壓低嗓門道:「就她,讓她去伺候林公子。」
小僕一愣:「翠香?她不是……」
老鴇道:「讓你去就去,問什麼?」
小僕不敢多言,小跑著去喊人。
老鴇嘴一撇,臉上厚厚的粉都跟著一哆嗦,「老娘這一巴掌可不會白挨,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