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諸位不信?」
林硯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到吳老爺身上,踏前一步,「還是說你們不敢?」
「哼!」
吳老爺被激的怒哼一聲,一甩衣袖,「有何不敢,此人已死,已成事實,本老爺不信你能讓死人復活!」
兩種藥落了肚,就算是華佗再世,人也醒不過來。
這就是吳老爺最為依仗的地方。
林硯見計策已成,也不扭捏,立馬喊道:「陳實,去請錢郎中到來,就說我林硯請他。」
「諾!」陳實拜道,扭頭跑了出去。
趁著空檔,林硯開始從思想對付橫肉臉,他在橫肉臉面前蹲下,「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無奈,否則誰會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做這種事。」
聽到這話,橫肉臉驚駭得眼睛睜得像核桃似的,一聲不敢吭。
林硯繼續說道:「別裝了,你跟吳老爺的事,我早就門清,之所以不點破,是因為我想把吳家連根拔起。」
橫肉臉整個人身子僵住,屏住了呼吸,身體若有若無的抖動。
「我知道你不信。」林硯淡淡一笑,「但你應該知道我背後的人,否則吳老爺不會費這麼大的功夫,覆手間就能收拾我,可他不敢。」
「你說,連吳老爺都不敢收拾我,你哪來的膽子?」
橫肉臉心裡防線開始動了。
他何嘗不知道林硯的背景,今年案首,帝師徒孫,連知府趙文瑄趙大人都是他的好友,這樣的人收拾他,一個噴嚏就夠了。
可他被吳老爺的錢財鬼迷心竅,這才卷了進去。
說不後悔是假的。
吳老爺看到林硯在跟橫肉臉低聲交談,心裡咯噔一下,慘白的嘴唇一哆嗦,「壞了,林硯在耍詐!」
方舉人也看到了,急切道:「吳兄,林硯孽子嘴皮子很溜,萬一把橫肉臉說服就毀了。」
「我也擔心這個!」吳老爺扭頭看向周都頭。
周都頭心領神會,整理了一下官袍,踏步走進大堂,先是對縣太爺行禮,而後扭頭走到橫肉臉面前,咳嗽了兩聲。
「橫肉臉,聽說你家裡老娘還生著病,一會我派人給她老人家送點銀錢,老人家可不能斷了藥。」
聞言。
橫肉臉感受到一股殺意,嚇得打了一個冷戰,頭猛地低下,不敢再多言一句。
周都頭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意味深長道:「林硯,別掙扎了,何必呢?」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林硯只要一個公道。」林硯義正言辭道。
「好,我倒要看看一會你怎麼下台!」周都頭怒哼一聲。
就在這時,陳實來了。
還有錢郎中。
林硯忽然說道:「大人,煩請您來棺材前一觀。」
此言一出。
周都頭立馬怒了,「林硯,你好大的膽子,大人何等尊貴身份,豈能靠近死人。」
縣令一抬手,阻攔道:「無妨,本大人也很好奇林硯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林硯白了周都頭一眼,「大人,這邊請。」
縣令整了整官帽,慢吞吞從堂上走下來。
他走到棺材前,又停住了,後退半步。
那棺中的「屍首」還直挺挺地躺著,臉上白得駭人。
他回頭看了林硯一眼,低聲道:「林硯,你可想好了,若是錢郎中這一針下去,人還是不動,本官也保不了你。」
林硯自信一笑,「大人請寬心,這一針下去,他若不動,學生這條命,就押在這兒。」
縣令不再說話,只往旁邊讓了一步。
堂上堂下鴉雀無聲。
吳老爺站在人堆里,臉色鐵青,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方舉人幾個也都擠在邊上,大氣不敢出。
只有橫肉臉還坐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林硯不慌不忙,走到那「屍首」面前,抬手將他翻了個身,露出後頸。
他拿手指在脖頸處按了按,低聲對錢郎中說道:「麻煩錢伯父催吐這句屍體。」
錢郎中握著針,遲遲不落,左右看了一眼,「林公子,此人明顯中毒,催吐只怕是……」
「無妨,錢伯父儘管按我說的來。」林硯給了他一個安定的眼神。
錢郎中找准了位置,然後,猛地把那根針扎了下去。
針入半寸,正扎在催吐要穴上。
那「屍首」猛地一抽,喉嚨里發出一聲極怪異的響,像被堵了半天的水缸突然通了。
接著,他整個人往上一挺,「哇」地吐出一大口渾濁之物,濺在棺材沿上,又順著往下淌。
他一邊吐,一邊翻白眼,兩條腿亂蹬,把棺材板踢得咚咚響。
橫肉臉「啊」地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往後退。
堂外的百姓也炸了鍋。
有人喊:「活了!活了!」
也有人說:「我的娘,死人都能吐!」
那「死人」吐了好一陣,才慢慢撐起身子,趴在棺材沿上,臉色白里透青,半死不活。
他還想說什麼,嘴一張,又乾嘔了一聲。
縣令連退三步,一腳踩在自己袍角上,險些摔倒。
他指著那人,嘴唇直抖,「這……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林硯朝縣令拱手,「大人,此人方才只是被藥麻住了,錢郎中那一針,不過是催他吐出了堵塞之物,他從來就沒死。」
縣令聽完,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橫肉臉,「好個刁民!裝神弄鬼,敢欺瞞本官,來人!給本官把他鎖起來!」
兩個衙役應聲上前,把橫肉臉按在地上,鎖鏈嘩啦一聲,把他捆了個結實。
橫肉臉嚇得魂都飛了,腦袋在地上磕得咚咚響,「大老爺饒命,大老爺饒命,小的也是糊塗!小的鬼迷了心竅,求大老爺開恩!」
他哭得涕淚橫流,前額磕出了一片青紫。
林硯站在一旁,冷冷看著他,並不說話。
林硯知道,這橫肉臉不過是馬前卒。
真正的操盤之人,正站在堂外。
他上前一步,朝縣令道:「大人,學生有一事不明,這潑皮與我家無冤無仇,為何一而再再而三,抬棺訛詐?他背後,必有指使之人。」
橫肉臉一聽,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朝堂外望了一眼。
吳老爺正站在人堆最前頭。
兩人目光一碰,吳老爺那雙眼裡像藏著刀子,極冷極利。
橫肉臉渾身一抖,趕緊低下頭,啞著嗓子道:「沒有,沒人指使,都是小的自己乾的!小的就是看林硯賣冰賺了錢,眼紅,想訛他幾個錢,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他說完,又朝縣令磕頭,「大人,小的認罪,小的認罰,要打要關,小的都認!」
林硯冷笑,低著身子,直視橫肉臉,「你一人所為,那買通仵作的是誰?在醉仙樓擺酒的是誰?你今日若說不清,那便罷了,只是大人的板子,怕不會輕。」
橫肉臉臉色越發灰敗,卻仍咬著牙,「沒有別人,就小的一個。」
縣令早已不耐煩,拍下驚堂木,「既已認罪,那便押下去,聽候發落!」
幾個衙役上前,拖起橫肉臉就往外走。
看到這一幕,吳老爺雖心有不甘,可還是忍了,怒哼一聲,準備離開。
「且慢!」
一聲且慢叫住了所有人的腳步。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林硯再度抱拳,「大人,此案背後,定有主使,若只辦一個潑皮,那今日這棺材走了,明日還會有別的人來,學生斗膽,請大人徹查幕後之人。」
縣令皺了皺眉,低聲道:「林硯,你且過來。」
林硯走到案前,準備傾聽。
縣令湊近,壓低聲音,語重心長,「林硯,本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這案子審到這兒,已經夠了,再往下查,牽出誰來,都不好看,你見好就收吧。」
可林硯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大人,學生若見好就收,便是把明日的刀子,親手遞到那幕後之人手裡。」
縣令嘆了口氣,知道勸不住他,「那你還想如何?」
林硯語氣堅定,「學生知道,學生身後有帝師周教諭,有知府趙大人,今日若大人執意不查,學生也只好去府城,請這兩位替學生討個公道。」
這話不重,卻像一塊大石砸在縣令心口上。
他臉色幾番變,終於道:「你……你先讓本官想想。」
林硯後退一步,「大人慢慢想,只是那潑皮先別押走,他嘴裡,還有真話。」
縣令無法,只得又下令把橫肉臉帶回堂上。
橫肉臉短短半刻鐘,好似在鬼門關走了個來回。
此刻,拖了回來。
整個人癱在地上,像條被抽了骨頭的狗。
林硯走到他面前,剛要開口審問,堂外忽然一陣騷動。
吳老爺分開人群,領著方舉人、趙鄉紳、周都頭走了進來。
他朝堂上拱了拱手,道:「大人,下民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縣令見了他,更頭疼了,「講。」
吳老爺看了林硯一眼,冷笑,「林硯,你不過是中了縣試,連個秀才功名都還沒有,按《大淵律》,無舉人秀才功名者,不得在公堂上審問人犯,你如今要審他,是要越權不成?」
方舉人也道:「正是,你一個小小案首,還沒到審人的資格。」
趙鄉紳一臉得意,「大人,此案既已由您審明,何須他林硯再插嘴?」
站在堂上的周都頭立馬心領神會,也陰陽怪氣道:「莫不是他仗著有人撐腰,連大人您也不放在眼裡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堂上的火又拱了起來。
林硯站在當中,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他忘記這茬了。
他知道,這夥人是要拿功名壓他。
他林硯再能說,到底還只是個沒入學的童生。
不對,他連童生都不算。
充其量是個讀書人。
這公堂之上,確無他審人的份。
可若就此退讓,橫肉臉再不會開口。
那好不容易伸出得黑手,也再不會露出來。
堂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棺前紙錢沙沙響。
林硯抬起頭,看向縣太爺,他還沒說話,可那雙眼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今天,他退不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我是否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