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從客棧出來時,天剛泛白。
晨霧把巷子裹得嚴嚴實實,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她走在霧裡,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悶又沉。
她攥著袖子裡那個帕子包,指節捏得發白。
林硯沒要。
連句謝謝都沒有,一口水也沒有。
她費了一夜工夫偷來的東西,人家連正眼都沒多瞧。
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腳。
「死林硯,爛林硯,虧本小姐對你這麼好!」
那團帕子包被她從袖子裡抽出來,在手裡攥了攥,又攥了攥。
紙包硌著掌心,硌得生疼。
她忽然一揚手,把那團帕子包狠狠擲了出去。
帕子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飛過巷口那堵矮牆,直奔街面。
街對面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轎簾掀著,李善堂剛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正拿摺扇敲著小廝的肩膀說笑,「你們說,昨夜那花魁如何?」
小廝彎著腰,陪著笑臉,「那還用說,我家少爺何等身份眼光,少爺都說好,那就是最好的。」
「就你會說話!」
話音剛落,一團東西正砸在他頭頂上。
「啪」的一聲脆響,李善堂「哎喲」一嗓子,捂著腦袋縮回轎里。
他猛地掀開轎簾跳下來,捂著腦門四下張望,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罵,「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砸本公子,活膩了是不是!」
跟在他轎邊的兩個小廝趕緊湊上來。
一個扶著他,一個彎腰去撿地上那團紙。
那小廝撿起來,抖開一看,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個「啊」字。
他抬頭看了看李善堂,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紙,手都開始抖了。
李善堂捂著腦門罵,「什麼東西,拿來!」
小廝把紙遞過去,聲音發顫,「少……少爺……這好像是……考題。」
李善堂一把奪過來,展開一看,只一瞬間,他臉上的怒氣一點點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湊近看了看墨跡,忽然仰頭大笑。
那笑聲在晨霧裡格外刺耳,驚得巷口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天助我也!」李善堂把考題往袖子裡一揣,拍了拍小廝的肩膀,眉飛色舞,「走走走!回府,快!」
他鑽進轎子,轎簾一放,催著轎夫快走。
兩個小廝在後面追著跑,一邊跑一邊喘。
「哈哈哈,天助我也!」
李善堂在轎里還在笑,笑得前仰後合,他掀開轎簾朝外頭喊:「快些!再快些!本公子今日要大顯身手!」
回到李府,李善堂一頭扎進書房,他把考題攤在桌上,又讓人把府里那個姓周的清客叫來。
周清客是個落第秀才,在李府幫閒,專替李善堂代筆。
李善堂把考題往他面前一推,「周先生,你看!」
周清客湊近一看,臉色也變了,「這……這是白鹿書院今日的考題?」
李善堂得意道:「正是!天上掉下來的,你趕緊做,做好了,我背熟了,今日考場上一寫,甲班頭名就是我的!」
周清客不敢怠慢,鋪紙提筆,一邊看題一邊琢磨。
那考題一共五道。
題題的難度都有點駭人。
周清客也是考中過秀才的人,若非家境貧寒,也不至於給李家當代筆。
可這題,把他都難到了。
周清客一邊想,一邊寫,等他寫完最後一筆,天已經大亮了。
李善堂把五道題從頭到尾念了三遍,又背了兩遍。
他背得磕磕絆絆,周清客在旁邊提醒了好幾回,也是差強人意。
李善堂氣的不耐煩了,把稿子往桌上一拍,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到了考場上直接拿出來抄,你把這稿子給我收好,別讓人看見!」
周清客把稿子折好,正要往書里夾,李善堂又一把奪過來,「算了,我自己收著。」
他把稿子貼身揣進懷裡,拍了拍胸脯,臉上那笑壓都壓不住。
他轉頭吩咐小廝,「去,把前幾日新做的那件寶藍錦袍拿出來,今兒個考試,本公子要穿得體面些。」
小廝應聲去了。
李善堂站在書房當中,雙手叉腰,望著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天助我也!」
「連老天都在幫我!」
他自言自語道:「林硯,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那點真本事厲害,還是我這從天而降的考題厲害。」
天大亮,白鹿書院門前已聚了三四十人。
有穿綢衫的,有佩玉墜的,也有幾個衣著樸素的,縮在角落裡不說話。
林硯和陳實到了之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陳實攥著書袋帶子,手心全是汗。
林硯倒平靜,只把書袋擱在地上,閉目養神。
突然,人群一陣騷動。
林硯睜開眼,看見吳善堂從一頂青布小轎上下來。他今日穿了件寶藍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手裡還搖著那把摺扇,一步三晃。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替他捧著硯台和筆架。
周圍學生都知道李善堂的實力,自然不敢招惹,紛紛退讓。
李善堂很享受這種被人敬奉的感覺,目光掃視一圈,一眼就看見了牆角的林硯,摺扇一收,踱過來。
「喲,林硯,還真來了?」
語氣滿是不屑。
林硯目光如炬,「考場又不是你家開的,我為什麼不能來。」
這一次,李善堂沒發怒,反而笑了。
那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得意。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這次考試,第一,我拿定了,你猜為什麼?」
林硯不答也懶得回答。
李善堂自己憋不住,「考題,我已經見過了,文章也請人寫好了,今日不過是來走個過場。」
他頓了頓,拿扇子指著林硯的鼻子,「你呢?你連監考都盯著你,沈山長說了,今日要親自看著你,你抄都沒得抄。」
林硯心頭一顫,李善堂見過考題,怎麼可能?
難不成是沈玉給他的?
還是說他也偷出來的?
林硯想不明白,抬頭看著他,語氣很淡,「你見過考題?」
吳善堂一拍胸脯,優越感來了,「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本公子是誰!」
林硯故意激他,「少吹牛了,試卷由沈山長親自保管,就憑你也能看到?」
「我就能看到,不信,打個賭!」李善堂輕易的跳進了林硯挖好的坑。
「賭就賭!」
林硯裝作急了的模樣,「我問你,第一題是什麼?」
「是經義,題目出自《周易·乾卦》!」李善堂脫口而出。
林硯故作震驚,然後忽然起身,咧嘴一笑,「那你可知道,泄題是什麼罪?」
李善堂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擺手,左右看了一眼,「你少嚇唬我,在這府城,我李家說句話,比你寫一百篇文章都管用。」
林硯薄唇輕勾,「那你還怕什麼?」
李善堂被他這一問噎了一下,嘴張了張,「我……我怕個蛋,我李善堂怕誰,開什麼玩笑!」
他似乎也意識到說錯話了,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徑直朝白鹿書院去了。
陳實在旁邊小聲道:「硯哥兒,他怎麼知道考題的,莫不是沈玉……」
「不可能!」林硯搖頭,沈玉再蠢也不會把試卷給他,何況沈玉很煩他。
「硯哥兒,他怎麼什麼都說。」陳實有些無語了。
林硯搖頭一笑,「蠢人辦蠢事,早晚自己把自己埋了。」
「鐺鐺鐺!」
隨著白鹿書院的鐘聲一響,考試開始了。
考場設在白鹿書院的正講堂。
堂中擺了四排長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沈山長坐在最上首,面前擱著一壺茶,一摞考卷。
兩旁站著四個教習,來回巡視。
考生們魚貫而入,按名冊落座。
念到林硯時,沈山長抬了抬眼,拿筆在名冊上點了一下,「林硯,你坐這兒。」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張桌子。
那張桌子就在講台正下方,離沈山長不到三步遠,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就是放個屁,都能聞見。
林硯沒有任何不悅,走過去坐下,把書袋擱在桌角。
陳實被安排在最後一排,遠遠朝他望了一眼,滿眼擔憂,「硯哥兒,祝你好運。。」
林硯朝他微微點頭。
沈山長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
試捲髮下來。
林硯展開一看,心頭一沉,第一題是經義,題目出自《周易·乾卦》,這跟李善堂說的,不謀而合。
難道沈玉真的把試卷給了他?
林硯迅速掃清思緒,開始答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要求闡發義理,並聯繫修身治國之道。
第二題是策問,問的是「邊關久戍,士卒疲敝,糧餉不繼,何以解之」。
第三題是律賦,以「秋風蕭瑟天氣涼」為韻,作賦一篇。
第四題是墨義,解釋《尚書·舜典》中「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之義。最後一道,是詩詞。
卷上寫著:以「秋」為題,作七律一首。不限韻,但須氣象沉雄,格調蒼涼。
林硯看完卷子,深吸了一口氣,這題目不是一般的難,府試也不過如此。
沈山長果然動了手腳,這題比尋常入學考試難了不止一個檔次。
尤其是那道策問,問的是邊關久戍,若沒有真正讀過兵書、想過邊事的人,根本答不到點子上。
他抬起頭,正對上沈山長的目光。
四目相對。
沈山長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捋著鬍鬚,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林硯收回目光,提筆蘸墨,開始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