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李善堂。
李善堂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色錦袍,腰間繫著條嵌玉的帶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那把摺扇也換了新的,扇骨上還刻著花。
他收了扇子,幾步走下台階,攔在林硯面前。
依舊是那副眼神。
他先看了看林硯的布包,又看了看他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拿扇子往林硯肩上一拍,「喲,這不是林硯嗎?聽說你考了個丙班最末等?」
又重複了一遍。
他故意把「最末等」三個字拖得老長,像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哈哈哈哈!」
周圍幾個學生聞聲,也紛紛跟著笑了起來。
陳實忍不住了,跨前一步,「李善堂,你少得意,你那甲班頭名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善堂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盯著陳實,扇子握緊了些,可到底沒有發作。
他壓了壓嗓子,擠出一句,「陳實,你一個乙班的,輪不到你說話。」
陳實還想再說,被林硯伸手攔住。
李善堂見林硯不吭聲,以為他心虛了,更來了勁。
他圍著林硯轉了半圈,拿扇子敲著手心,慢悠悠道,「丙班最末等,聽說連捐禮都交不起,連白鹿書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我要是你,早就收拾包袱回鄉下種地了,還賴在府城,算怎麼回事?」
「莫不是想偷偷跑進白鹿書院,我可告訴你,白鹿書院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要我說,你乾脆別讀了,省得丟人。」
這時,周圍不少看熱鬧的學生也圍了過來,聽到這話,跟著笑起來。
有人小聲說,「賴在白鹿書院不走,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可不,白鹿書院可是府城首屈一指的書院,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又有人說,「早說了,沒那個命,別硬擠。」
林硯等他們笑完了,才抬起頭,他看著李善堂,語氣很平,「你甲班頭名,我丙班末等,可你知道你那捲子是怎麼答出來的嗎?是你自己答的,還是別人替你答的?」
李善堂臉色一變,扇子停在半空,「住口,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詆毀本公子!」
「詆毀你?」
林硯笑了笑,繼續道:「那首『金風送爽雁南飛』,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花了銀子請人想的?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聞言。
李善堂臉色瞬間鐵青,下意識的掃視一圈,周圍同學也隨即露出怪異的眼神。
正當他準備發作之際,林硯忽然一笑,「不過沒關係,這事我不追究。」
他頓了頓,看著李善堂的眼睛,「因為府試見真章。」
「到了府試考場上,卷子糊名,考官換人,你請人代筆也好,偷看小抄也好,到那時候,一概作不得數,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有本事,府試上,咱倆比一比。」
李善堂被他這一番話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攥著扇子,指節發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一時找不到話。
旁邊幾個同窗也收了笑,有人低頭看腳尖,有人裝作看別處。
李善堂氣的一拍扇子,咬了咬牙,到底擠出一句,「比就比!誰怕誰,你連門都進不來,還跟我比府試?」
林硯昂然抬起頭,「能不能進,是我的事,比不比,是你的事。」
「進了白鹿書院,也不代表府試直接錄取,進不了,也不代表府試直接失敗。」
他說完,不再看李善堂,邁步朝書院大門走去。
陳實跟在他身後,經過李善堂身邊時,故意哼了一聲。
李善堂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扇子捏得咯咯響。
進了書院,陳實還氣呼呼的,「硯哥,你方才怎麼不把他作弊的事捅出來?」
「就憑藉他那三腳貓的功夫,你就是讓他把自己寫的詩背出來都難!」
林硯一臉無所謂,「我說過,不用,白鹿書院甲等,代表不了什麼。」
可陳實還是一臉不忿,「那就讓他這麼囂張?」
林硯頜首,目光落到了遠處院子裡的一棵青松,青松盎然直立,「他囂張不了多久,府試的卷子,不是沈山長出的,到了府試考場上,他那些把戲,一樣都使不出來,人生,長著呢!」
陳實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說。
兩人走到講堂門口,陳實往乙班的座位去了。
林硯轉身離開,望著腳下的落葉,心裡反倒是變得更加堅定。
「白鹿書院,我一定要進來!」
當晚。
沈玉又沒睡著。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半夜,到底還是爬了起來。
上回偷考題的事她爹沒發現,她的膽子便大了些。
這回她沒去書房,而是先去了學院講堂。
講堂側邊有間小耳房,專放歷年試卷和教習批過的課業。
門鎖是老式的銅鎖,比書房那把還舊。
她摸出銅絲,三兩下就捅開了。
說實話,她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果然是有做小偷的潛質。
耳房裡堆滿了紙卷,霉味混著墨味,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她捂著鼻子,拿手在空氣里揮了兩下,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勉強能看清架子上的標籤。
她找了一陣,在最底層那排架子角落,翻出一沓用麻繩扎著的卷子。
這是今年白鹿書院考試的最新試卷。
繩子扎得緊,她解了好一陣才解開,最上面那張,寫著「林硯」二字。
沈玉蹲在地上,借著月光把卷子展開,第一頁右上角,批著三個字:「甲等第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批語,是沈山長的筆跡,「文章老成,詩有唐音,此子可造。」
「嘩!」
沈玉盯著那三個字,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手都在抖。
「林硯,他……他竟然是甲等第一,那為什麼會排成丙班最末等?」
帶著疑問,她又翻到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都有批註,紅筆圈點密密麻麻。
翻到最後那首詩,「秋風蕭瑟動邊關」四句,旁邊批了四個字:「氣象沉雄。」
「這評價不可謂不高?」沈玉把卷子合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既然老爹對林硯有如此高的評價,又為何反而把他排成丙班最末等?」
她忽然站起來,把卷子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外跑。
此事,她要告訴林硯。
當夜,沈玉又一次偷偷跑到客棧。
此刻。
林硯正坐在燈下灌面霜,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豬油味混著草藥香。
「咔嚓!」
陳實已經睡了,聽見門響翻了個身,沒醒。
林硯沒停下動作,回身望去,一道倩影鑽了進來。
沈玉推門進來,還喘著氣,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林硯,你看!」
林硯手裡的竹片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份卷子,又抬頭看了看沈玉。
沈玉指著那個「甲等第一」,聲音發顫,「你考的是甲等第一,是第一,我爹他給你壓成了乙等,後來又改成丙班,他騙了你!」
沈玉的大嗓門把陳實都吵醒了,他揉著眼坐起來,「沈小姐,我們好歹也是男女有別吧?」
他湊過來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甲等第一,這是誰的試卷?」
「這……這是……」陳實一把抓起卷子,翻了兩頁,嗓門都劈了,「甲等第一,硯哥兒,你是甲等第一!」
他轉過身瞪著林硯,「硯哥兒!咱們現在就去找山長,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林硯把竹片擱下,拿布擦了擦手,他接過那份卷子,低頭看了好一陣。
沈玉以為他要生氣,要發怒,要拍桌子,再不濟也痛哭流涕一番。
可林硯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淡,嘴角微微一動。
他把卷子還給沈玉,道:「拿回去吧。」
沈玉愣住了,不知道林硯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什麼?」
林硯還是淡淡回復,「拿回去,放回原處,別讓你爹發現了。」
陳實一聽,都急了,「硯哥兒,這是證據!你考了甲等第一,他憑什麼把你壓在丙班?你去找他,他無話可說!」
林硯看著他,語氣很平,「找了又怎樣?」
陳實急切道:「讓他改,把你調進甲班!」
林硯搖搖頭,「就算他改了,把我調進甲班,以後呢?他嘴上認了,心裡不認,我以後在書院的日子,只會更難。」
陳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事實也是如此。
沈山長想讓林硯在白鹿書院待不下去,太簡單了。
沈玉替林硯抱打不平,「可這明明是他不對!」
「對錯我清楚,可對錯有時候不頂用,他是我山長,我是他學生,我跟他吵,贏了他丟了面子,我丟了讀書的地方,不值得。」
他把桌上的瓶罐收拾了一下,又拿起竹片,繼續灌面霜,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沈玉站在桌邊,看著他手裡的動作,那動作又穩又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拿起卷子,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林硯,你就這麼認了?」
林硯頭也沒回,「不認,可我不用吵的。」
沈玉沒再說話,推門走了。
第二天,沈玉回到書院,心裡還是憋著口氣。
她要替林硯抱打不平。
她往講堂走,半路恰好碰見鄭夫子從藏書樓出來。
鄭夫子是白鹿書院的老師,是沈山長的師弟。
連沈玉見了,也要叫一聲叔父。
鄭夫子手裡夾著兩卷書,正低頭走路,沈玉從後面喊了一聲,「叔父!」
鄭夫子抬起頭,見是她,點了點頭,「是玉兒,莫不是找你爹,他在講堂。」
沈玉見到鄭夫子,心裡忽然有了主意,既然老爹看不起林硯,若是鄭夫子保舉,老爹也要賣他幾分面子的。
她當即走近了些,壓低聲音問,「叔父,侄女問你,林硯的試卷,你看過沒有?」
聽到「林硯」的名字,鄭夫子腳步明顯一頓,「你……你為何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