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鄭夫子的模樣,沈玉心裡頓時清晰,林硯被判丙班最末等,絕對是自己老爹的傑作!
「想不到堂堂府城首屈一指的白鹿書院,還有這種事!」
沈玉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鄭夫子一臉無語,看著沈玉,心裡滿是牢騷。
不古的是你爹,不是老夫!
鄭夫子把書換了一隻手,拉著沈玉往旁邊那棵老槐樹底下走了幾步,站定了,才低聲道:「你怎麼問這個?」
沈玉哼了一聲,「我看見了,甲等第一,可發榜又成了丙班最末等?」
鄭夫子沉默了一陣,把書卷擱在石凳上,背著手,望著講堂的方向,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此事,我不方便說,你還是問你爹吧!」
「叔父,你難道也要眼睜睜看著林硯這種寒門庶族的學生,名落孫山嗎?」沈玉急切追問。
鄭夫子心頭一顫,他也是寒門子弟求學的,自然知道其中難處。
可此事,乃是他師兄一力為之,他也不好過多干預。
最後,只能快步離開。
沈玉在槐樹下站了好一陣,才把那份卷子重新疊好,揣進懷裡。
她沒有回自己的屋子,徑直朝後院書房去了。
他爹沈山長正坐在案前批閱課業,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就知道是沈玉。
白鹿書院除了沈玉,沒人敢不敲門。
沈玉走到案前,把那份卷子掏出來,往案上一拍。
「啪!」
卷子攤開,右上角那三個字清清楚楚,「甲等第一」。
下面還有沈山長自己的批語。
沈山長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份卷子,又看看沈玉,「我沈家世代書香,到了你這一代,要干小偷?」
沈玉俏臉一紅,「爹,別打岔,這是怎麼回事?」
沈山長把筆擱下,拿過卷子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語氣很平,「你怎麼拿到的?」
沈玉不理,「你別管我怎麼拿到的,我問你,林硯考的是甲等第一,你為什麼把他壓到丙班?」
沈山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他偷了試卷。」
沈玉愣住了,「什麼?」
沈敬亭起身,「考試前一晚,有人進了我的書房,柜子被開過,考題少了一張,除了他,還能是誰?」
沈玉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他……他沒偷。」
沈山長挑眉,「你怎麼知道?」
沈玉咬著嘴唇,手指頭絞著衣角,絞了好一陣,終於抬起頭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我偷的。」
沈山長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他慢慢把茶盞擱在案上,看著沈玉,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沈玉手攥著帕子,指節發白,「我……我偷了考題,拿去找他,可他沒要,他讓我拿回去,放回原處,他說他要憑自己的本事考,他連看都沒看。」
沈山長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案上。
「啪!」
案上的茶盞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竟然真的偷我的考題?你是我女兒,你幫著外人偷自己爹的東西?」
「我沈家書香門第,總算出了一個小偷,我該去祠堂感謝沈家列祖列宗了。」
沈玉被他嚇得退了一步,可還是站住了,迎著他的目光,「我偷的,你願意謝就謝,但跟林硯沒關係,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沈山長不信,嗤以之鼻,「你指定被他騙了。」
沈玉回道:「他沒騙我,他當著我和陳實的面,把考題退回來了!」
沈山長冷笑一聲,「他若真不要,你為何還要偷?」
沈玉被他問得一時語塞,這事還真是她主動的,可怎麼解釋?
沈山長一甩袖子,指著門口,「出去,這事不許再提,你不要臉,我沈家還要。」
沈玉還想再說,沈敬亭已經背過身去,不再看她。
她站了一陣,跺了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門關上後,沈山長在案前坐了好一陣,他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那首詩,看了又看,然後他把卷子折好,壓在最底下。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忽然想起鄭夫子那句話,此子有才。
「可有才又怎樣,有才無德的人,他見得多了!」
之前,他還心存一絲愧疚,現在嗎?
只是深惡痛絕!
林硯騙了他閨女,還騙得她死心塌地替他說謊。
這種人,他絕不能放進甲班。
他把茶盞端起來,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飲盡,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里。
「林硯,你休想進我的書院!」
第二天一早,陳實背著書袋要去白鹿書院上課。
臨走時,他看了看林硯桌上那堆瓶罐,欲言又止。
林硯正蹲在地上,把昨夜做好的面霜一瓶一瓶碼進竹簍里。
一共三十四瓶,比上回多了十瓶。
他把竹簍蓋好,又檢查了一遍每一瓶的瓶口,確認紮緊了,才揣上那幾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出了門。
陳實跟在他後頭,到了書院門口才分開。
陳實進了講堂,林硯往東巷去了。
上回那些丫鬟嘗到了甜頭,見他又來了,不再抗拒,一擁而上。
青布衫丫鬟第一個擠到前頭,掏出一把碎銀往他手裡塞,「林公子,我們小姐等了你好幾天了,上回買的都用完了,這回多給我幾瓶。」
林硯收下銀子,遞了三瓶過去。
旁邊幾個丫鬟也紛紛掏錢。
有人還說,「我家夫人問了,這膏子能不能多買些?她想送人。」
林硯一邊收錢,一邊回復,「今日帶的少,下回多帶些。」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竹簍空了一半。
他又去了西街,轉了兩條巷子,剩下的十幾瓶也賣了個乾淨。
回到客棧時,日頭還沒過午。
他把空竹簍放下,坐在床上把銀子數了一遍。
今天賣了近三十兩。
可他還是嫌慢。
一千兩捐禮,他很急。
剛把錢收好,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誰啊?」
林硯小心把錢收好,才打開門,是上回在胭脂鋪門口把他趕出來的那個掌柜。
姓劉,胖臉圓眼,這次手裡提著一盒點心,臉上堆著笑,跟之前判若兩人。
他一進門就朝林硯拱手,「林公子,上回是小的有眼無珠,今日特來賠罪。」
林硯看了他一眼,沒接點心,只問,「劉掌柜有事?」
劉掌柜把點心擱在桌上,搓了搓手,壓著嗓子道:「小的想跟林公子談筆買賣,你那玉容膏的方子,賣不賣?你開個價。」
林硯搖頭,「方子不賣。」
劉掌柜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那……那貨怎麼賣?你出個價,我全包了。」
「貨可以賣,但我不批給你一個人。」林硯知道他們是被李善堂逼的,但這不是理由。
劉掌柜一愣,「那怎麼賣?」
林硯淡然一笑,「預售,誰先交定金,誰先拿貨,每批貨按定金多少排序。」
劉掌柜眼珠一轉,正要開口講價,門外又來了一個人。
是另一家鋪子的李掌柜。
他顯然是得了信,趕過來的。
緊接著,第三個掌柜也到了。
三個人擠在客棧那間小屋裡,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紅耳赤。
「我先來的,這批貨該歸我!」
「你出多少定金?我出五十兩!」
「我出八十兩!」
劉掌柜急了,一咬牙,「我出二百兩!第一輪全歸我!」
另外兩個掌柜對視一眼,都泄了氣。
二百兩銀子買一批面霜,賭得不小。
劉掌柜從懷裡掏出銀票,拍在桌上,「二百兩,一分不少,下一批我做不了主,可這批,得先給我。」
林硯看了看那張銀票,又看了看另外兩個掌柜。
他把銀票收好,又從竹簍里拿出紙筆,寫了三份字據。
一份給劉掌柜,寫明二百兩換第一輪全部貨品,十日內交付。
另外兩份給李掌柜和另一個掌柜,各收了三十兩定金,寫明第二輪、第三輪按序拿貨。
三個掌柜拿了字據,又爭了幾句,才陸續走了。
門一關,陳實從外面探出頭來,他今日下學早,回來正好趕上,眼睛亮得嚇人,「硯哥兒,多少?」
林硯把銀票和碎銀攤在桌上,數了數,二百兩加六十兩,一共二百六十兩。
加上之前攢的,他手裡的銀子,已經超過六百兩了。
可離一千兩,還差四百兩。
而且他答應了劉掌柜十日內交第一批貨。
三十四瓶已經賣完了,他得從頭再做。
他把銀票收好,把桌上的瓶罐重新擺開,豬油快用完了,蜂蠟也只剩半罐。
他算了算,做一批三十瓶,光材料成本就要七八兩。
加上人工和時間,十日之內趕出三十瓶,不是小數目。
他坐到桌前,把配方又算了一遍,確認不出紕漏。
陳實湊過來,「硯哥兒,我明天請個假,回來幫你。」
林硯臉色一沉,當即拒絕,「不行,你好好讀你的書,我一個人能行。」
陳實一臉擔憂,「可你一個人哪做得過來?」
「多做兩鍋,不睡覺就是了,但你的學業不能耽擱。」
他把袖子捲起來,先化豬油,再融蜂蠟,動作嫻熟。
陳實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到底沒走,搬了把凳子坐在桌邊,幫他磨草藥粉。
燈花一跳一跳的,兩個人影投在牆上,忙到半夜。
桌上那排小瓷瓶,一隻一隻被灌滿,碼在窗台上。
外頭的月亮慢慢往西沉,屋裡那盞燈,一直亮著。
第二天,林硯繼續蹲在灶前熬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連門都沒出。
客棧的夥計來敲過兩回門,說樓下有人找他買面霜,林硯讓夥計把人打發走了。
現在他已經不再接受「散客」了。
已經開始由「線下鋪貨」到「固定銷售」轉型。
他只在每天早上把做好的面霜裝進竹簍,讓陳實帶去書院門口交給劉掌柜派來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劉掌柜那邊收到貨,當天就賣了個精光,第二天又派人來催。
到了第六天,林硯手裡已經攢了八百多兩。
可他的眼睛熬紅了,手腕上燙了兩個泡,陳實也跟著瘦了一圈。
第七天傍晚,陳實從書院回來,臉色不太好。
他把書袋擱下,坐在床邊悶了好一陣,一言不發。
林硯看出端倪,詢問,「陳實,咋了?」
陳實尋思良久才開口,「硯哥兒,我今天在書院聽說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