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正往瓶里灌膏,頭也沒抬:「什麼事?」
陳實嘆了口氣,道:「李善堂在甲班說,林硯這個人,偷試題,騙山長女兒,靠作弊才考進書院,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甲班有幾個原本還同情你的,現在都不吭聲了。」
林硯手裡的竹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陳實,「山長知道嗎?」
陳實點頭,「山長知道,他沒管。」
林硯點點頭,沒吭聲,把竹片擱下,拿布擦了擦手,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膏香吹散了些。
山長明知道李善堂在造謠,卻沒管,這說明他是故意的。
哪怕他有了一千兩,進了白鹿書院,怕也是會受到針對。
既然如此,那就以一力破萬法。
他站了好一陣,忽然道:「陳實,明日幫我遞個帖子給鄭夫子。」
「帖子?」
陳實抬起頭,問:「什麼帖子?」
林硯淡淡道:「我想求見鄭夫子,有件事,得請夫子替我做個見證。」
陳實沒問什麼事,點了點頭。
林硯把窗合上,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竹片,繼續灌膏。
燈花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穩穩的。
第二天一早,陳實替林硯把帖子遞給了鄭夫子。
帖子是林硯昨夜寫的,只有幾行字,字跡端正,措辭恭敬,說有一事想請夫子當面指教。
鄭夫子看完帖子,沉默了一陣,心裡反而林硯產生了一絲鄙夷。
很明顯。
林硯是準備求他跟沈山長求情。
但人一旦跪下去,骨氣就散了。
這樣的人,難成大器。
可他還是同意了,隨即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對陳實道:「午後你讓他來,我在藏書樓等他。」
午後林硯到了書院。
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繞到藏書樓。
鄭夫子已經早早在了,正坐在窗邊翻一卷舊書。
桌上擺著兩盞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的。
鄭夫子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硯坐下,先朝鄭夫子拱手,「多謝夫子肯見學生。」
鄭夫子把書合上,看著他,「你要說什麼,別指望求老夫跟沈山長求情?」
林硯搖頭,「學生不需要,學生想請夫子做個見證。」
鄭夫子眼神閃過一絲好奇,不需要?
他手裡端著茶盞,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林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的筆跡,上頭寫著一行字,「林硯自願憑本事考白鹿書院,不借外力,不倚人情,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下面還空著日期。
林硯敬上,「學生想請夫子做個中人,從今日起,學生不占書院座位,不領書院補貼,只在門外聽講,若有一日學生考中甲班,那是學生自己考出來的,若考不中,學生收拾包袱走人。」
鄭夫子看著那張紙,一臉驚訝,這賭約不可謂不大。
甲班!
這可是沈山長親自教授的班級,能考進去,可不容易。
好一陣沒說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語氣很沉,「你何必這樣逼自己。」
林硯目光如炬,「學生不是逼自己,是山長不信學生,學生說了沒用,寫了也沒用,可學生可以讓夫子看著,夫子看著,山長早晚也會看著。」
鄭夫子被林硯的眼神震驚到,這眼神真硬,沉默了一陣,忽然道:「你那份卷子,我批的,你確實是甲等第一。」
林硯點點頭,「學生知道。」
鄭夫子心頭一顫,「你知道,你看過試卷?」
林硯搖頭,「我的試卷,我知道。」
鄭夫子輕笑一聲,夠霸氣,繼續道:「可你山長不信,他覺得你偷了試題。」
林硯回答,「學生沒偷。」
鄭夫子點點頭,「我信你,憑你,不需要偷試卷,可山長不信。」
他頓了頓,看著林硯,「你這張誓書,我收,可你要想清楚,你就算考出來,他未必認。」
林硯語氣平靜,「他認不認,是他的事,學生做不做,是學生的事。」
鄭夫子把那張誓書收起來,折好,夾進自己那捲舊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硯,忽然說了一句,「你山長年輕時候,也是個寒門子弟,他當年考進白鹿書院,比你更難,所以他最恨別人走捷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硯坐在椅子上,愣了一瞬,沈山長竟然也是寒門子弟?
他忽然想起沈敬亭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只是輕蔑,還有一種更深的、他從前沒讀懂的東西。
他站起來,朝鄭夫子的背影拱了拱手,「學生明白了。」
鄭夫子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回去吧,明日來聽課,我準的。」
林硯出了藏書樓,沿著長廊往外走,剛走到講堂側門,迎面碰見沈玉。
沈玉手裡拿著一卷書,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來找鄭夫子?」
林硯點頭。
沈玉左右看了一眼,「我爹今天早上又跟我發了一通脾氣,他說你騙我。」
林硯看著她,道:「我沒騙你。」
沈玉俏臉一紅,「我知道,可他不信。」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林硯,要不你走吧,回桃花村去,你在府城,處處碰壁,你回村里,至少沒人跟你使絆子。」
林硯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走,也不能走。」
沈玉急了,「你留下來又能怎麼樣?我爹不會改的,就算你求鄭夫子也沒用!」
林硯搖頭,「我沒讓他改,我也不需要求鄭夫子,我只做我自己的事。」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青瓷小瓶,遞過去,「這是新調的,加了珍珠粉,比上回細,你拿回去試試。」
沈玉接過來,攥在手心裡,看著他,眼眶有點發酸。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硯回到客棧,陳實已經放學回來了。
他見林硯面色如常,便問:「鄭夫子怎麼說?」
林硯把那張誓書的事說了。
陳實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忽然一拍桌子,「好!就該這樣!讓山長看看,咱們不走後門也能考出來!」
他說完又發愁,「可你那面霜怎麼辦?劉掌柜的貨還沒交齊,下一批的定金也收了。你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林硯把袖子捲起來,走到灶前,「你下了學幫我,晚上少睡一個時辰。」
陳實道:「行,沒問題!」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像上了發條。
陳實每天下了學就往客棧跑,磨草藥粉、洗瓷瓶、扎瓶口,手腳越來越利索。
林硯白天去書院站門口聽課,下午回來熬膏、灌瓶,夜裡再趕一批。
他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手腕上的燙泡破了又結痂。
可窗台上碼著的瓷瓶,一天比一天多。
第八天傍晚,劉掌柜親自來取貨,他揭開竹簍蓋子,看見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三十瓶面霜,眼睛都亮了。
他拿起一瓶擰開聞了聞,又看了看膏體,連連點頭,「好!好!林公子,你這東西,比我預想的還好。」
他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銀子,擱在桌上,又壓低聲音,「林公子,下一批,能不能多給我些?我那邊好幾個老主顧都在催。」
林硯搖頭道:「劉掌柜,晚了,下一批按定金排,李掌柜排在前頭。」
劉掌柜嘆了口氣,到底沒再說,提著竹簍走了。
第九天,李掌柜也來了。
他交了二百兩,把第二批貨全包了。
林硯收了銀子,算了算帳,手裡已經攢到了一千兩。
可交了捐禮,還有吃喝住宿,這些都要錢。
他沒有停下的本錢。
他坐在桌前,把銀子一錠一錠碼在桌上,碼成一排。
陳實蹲在旁邊數了兩遍,興奮得臉都紅了:「硯哥兒,夠了,真的夠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一千兩!」
林硯點頭,把銀子收好,正準備繼續熬膏,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陳實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體面,手裡捏著一封信。
那人朝林硯拱了拱手,「林公子,在下是周府的管事,我家太太用了您送去的面霜,覺得甚好,她想請您明日過府一敘,順便談談以後的買賣。」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遞過來。
林硯接過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周府地址和時辰。
他把帖子收好,朝那管事拱手,「勞煩回話,明日一定到。」
管事走了。
陳實關上門,跳起來,「硯哥兒!周太太!那可是府城最大的藥材商!她要是開口,一千兩算什麼!」
林硯把帖子擱在桌上,坐在燈下,卻沒有笑。
他看著那張帖子,看了好一陣,忽然道:「陳實,你說,我要是把面霜全賣給周家,山長會怎麼想?」
陳實一愣,「怎麼想?你賺夠了捐禮,就能進甲班了啊。」
林硯搖頭,「他不會覺得我是憑本事進的,他會覺得我是靠賣面霜買進去的。」
陳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山長還真會這麼想。
林硯把帖子收好,吹滅了燈,「明天先去見了周太太再說。」
當天夜裡。
白鹿書院。
「你說什麼,林硯的女人玩意賺了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