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周衡難得在家吃飯。
許嘉寧剛把煎蛋端上桌，周星遙便抱著平板跑過來。
「爸爸，你上電視了。」
「我什麼時候上的？」
「這個電池是你做的。」
視頻里，一個穿著問岳授權門店制服的男人站在展車旁，身後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底部撞擊測試。
電池包受損後冒出白煙，卻沒有出現明火。
男人拍了拍車門。
「大家看清楚了！全固態電池，底盤都撞穿了，照樣不燒。買新能源車最怕什麼？不就是起火嗎？問岳S9，徹底解決你的電池焦慮！」
視頻標題更直接。
「怎麼撞都不起火，這才是真安全。」
周星遙把聲音調小。
「爸爸，真的怎麼撞都不會燒嗎？」
周衡接過平板，把視頻從頭看了一遍。
「誰告訴你不會燒的？」
「這個叔叔呀。」
「他說錯了。」
「可他穿著問岳的衣服。」
許嘉寧把煎蛋放進周衡碗裡。
「孩子都信了，準備買車的人更容易信。」
周衡點開發布帳號。
帳號認證是一家問岳授權體驗中心。評論區里，還有其他門店銷售在跟著宣傳。
有人說刀砍不壞，有人說泡水不燒，最誇張的已經喊出「徹底終結新能源自燃」。
「平板借我兩分鐘。」
周星遙趕緊抱緊。
「你上次也這麼說，最後用了半個小時。」
許嘉寧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用我的，別動她的。等會兒兄妹倆還要搶。」
周衡把視頻連結發給葉舒曼。
二十分鐘後，葉舒曼打來電話。
「查到了。發布者是授權門店的銷售主管，不止這一家在發。」
「測試視頻哪來的？」
「華耀昨天發給經銷體系的培訓材料。正式材料沒有『永不起火』，用的是『碰撞不起火』和『終結起火焦慮』。」
「門店自己加的詞？」
「有自己加的，也有照著培訓講師的話改的。我已經存了七個版本，最離譜的說拿槍打都不會燒。」
「全部留證。」
「在做了。」
周衡掛斷電話。
周星遙還站在桌邊。
「所以你的電池也會燒？」
「撞得太嚴重，或者碰上別的問題，都有可能。」
「那它厲害在哪兒？」
「那天撞壞了一塊，旁邊的沒有跟著燒。」
周星遙想了想。
「就是一個人摔倒了，沒把全班都撞倒？」
正在喝粥的周硯舟抬起頭。
「你這個比喻也太怪了。」
「聽得懂就行。」
兄妹倆又拌起嘴。
周衡走到陽台，撥通韓啟山的電話。
「經銷商的視頻，你看見了嗎？」
「剛收到消息。門店自己的帳號，已經讓他們刪了。」
「培訓材料也得改。」
「材料里沒寫怎麼撞都不起火。銷售為了流量亂加詞，公司不可能盯著每個人。」
「視頻是華耀給的，碰撞不起火也是華耀寫的。」
「那是安全賣點。」
「那是把一次測試說成所有事故。」
韓啟山停了兩秒。
「老周，官方帳號沒發，發布會也沒說。幾個銷售拍短視頻，內部處理就行。你非要發公告，反而把事情鬧大。」
「那就發技術說明，把測試條件說清楚。」
「專門告訴用戶，問岳的電池也可能起火？」
「我讓你說做過什麼測試，沒讓你詛咒自己的車。」
「用戶怎麼理解，不是你能控制的。」
「銷售說怎麼撞都不燒，你們倒覺得能控制。」
上午十點，雙方開了一場臨時視頻會。
葉舒曼調出補充協議。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長發隨意披在肩後，顯然也是臨時從家裡上線。
「個人帳號發布的內容，很難直接認定為華耀官方表態。」
韓啟山往椅背上一靠。
「還是葉總講道理。」
「但素材來自華耀，話術也來自華耀。」
葉舒曼把培訓材料和門店視頻並排放在屏幕上。
「發布者又是授權門店的銷售主管。衡星有權要求糾正。」
「我們已經通知門店刪除。」
「其他門店還在發。」
「我讓渠道全部處理。」
「還要公開說明。」
韓啟山皺起眉。
「非得公開？」
「兩個方案。」
葉舒曼把第三方現場記錄放到屏幕上。
「華耀說明測試條件和已經確認的現場結果，衡星同步轉發。或者衡星自己公布電芯受損、排氣和未發生熱擴散的完整過程。」
韓啟山看向周衡。
「你真把冒煙的視頻發出去，用戶還敢買嗎？」
「所以你們最好自己把話說清楚。」
裴競川進入會議後，看完了幾段門店視頻。
「『怎麼撞都不起火』，誰批准的？」
韓啟山解釋：
「培訓材料里沒有。門店自己加的。」
「『碰撞不起火』呢？」
「市場部門寫的。」
裴競川把手機放到桌上。
「所有絕對化表述全部下架，培訓材料重新審核。」
「裴總，現在已經有熱度了。市場那邊想先冷處理。」
「今天不解釋，以後真有一輛車冒煙，這些視頻都會被翻出來。」
「那安全賣點怎麼講？」
「有什麼講什麼。」
裴競川看向周衡。
「華耀發簡短說明，衡星別藉機踩問岳。」
「我只說電池。」
下午一點，華耀發布了技術說明。
說明沒有提前引用尚未出具的正式報告，只公布了三方已經共同確認的現場事實。
問岳S9使用的固態電池包在強化底部撞擊測試中，一塊電芯受到嚴重損傷。試驗過程未出現明火，也沒有發生熱擴散。完整結果以第三方實驗室正式報告為準。
說明末尾專門加了一句：
任何動力電池都有使用邊界，不應被宣傳為在所有事故條件下絕對不起火。相關門店的不準確表述已經糾正。
衡星科技同步轉發。
周衡只配了一句話。
「安全來自測試，不來自絕對化口號。」
評論區很快吵了起來。
有人笑華耀的銷售又吹過了頭，也有人覺得敢把電芯受損和排氣寫出來，比只喊安全更靠譜。
還有人追問，衡星和華耀是不是鬧翻了。
周衡沒有回覆。
周星遙刷到說明後，又舉著平板跑過來。
「爸爸，他們改了。」
「嗯。」
「那你的電池還是會壞，對吧？」
「會。」
「你還做它幹什麼？」
周衡幫她把快要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去。
「壞的時候，儘量別傷到車裡的人。」
周星遙點點頭，抱著平板找哥哥去了。
周日傍晚，第三方實驗室完成數據覆核，正式報告送到三方項目組。
路測和強化撞擊結果滿足約定的量產驗證要求。後續生產批次，仍需進行一致性抽檢和常規安全驗證。
江岳隨即開放問岳S9的量產裝車權限。
合同里的一萬套電池，正式進入月度交付計劃。
周一上午，周衡趕到衡星能源工廠。
生產負責人已經等在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排產方案。
「首月交付壓力最大。我們算過了，產線得開兩班。」
周衡翻到人員安排。
白班十二小時，夜班十二小時，連續三周，訂單結束後統一補休。
「誰排的？」
「我和幾個車間主管一起排的。」
「員工看過嗎？」
「還沒，先拿給您審批。」
生產負責人往前坐了一點。
「周總，新能源廠基本都這麼幹。兩班倒最省人，也最穩。現在臨時招人，培訓根本來不及。」
「重新排。」
「按八小時排，第一批肯定趕不上。」
「那就拆成三班。」
「三班要多招不少人，成本也得往上漲。」
周衡把方案推回去。
「要是三班還不夠呢？」
「跟江岳重談首月交付量。」
「少交一套都可能有違約金。」
「那就算違約金。」
生產負責人看著被退回來的方案。
「周總，真不能加一陣班？就三周。」
「不能。」
「訂單不等人。」
「員工也不是拿來填產能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