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檢結果出來以前，這張單誰也別簽。」
周衡把筆推了回去。
供應商業務負責人羅文斌看著桌上的臨時放行申請。
「周總，我們的出廠報告是合格的。你們查出來的兩項數據，也沒超過行業常用範圍。」
「所以我沒說整批退貨。」
「可你把材料全隔離了。」
「抽到問題，不隔離還往產線送？」
羅文斌往椅背上一靠。
「衡星的內控線比合同要求高。因為你們自己的標準影響交付，這個責任不能全推給供應商。」
「等查清楚再分責任。」
周衡看向質量負責人。
「擴大取樣。生產批次、包裝時間、托盤位置都要覆蓋。供應商把生產記錄和運輸記錄交過來。」
羅文斌問：「要多久？」
「先復檢。」
「你們的產線等得起？」
高志鵬站在一旁。
「現有庫存最多撐三天。新料不進來，部分工序就得停。」
周衡合上臨時放行申請。
「損失先記帳。料不能先用。」
當天上午，整批原料被轉入隔離倉。
衡星質量部門重新取樣，不再只按常規比例抽檢。供應商派來兩名技術人員，全程見證拆封。
第二天下午，復檢結果出來了。
前段生產批次全部合格。
後段幾個包裝批次的殘餘水分和游離硫偏高，超過衡星內控線，但仍在原合同採用的通用指標以內。
羅文斌拿到報告，又來到實驗室。
「合同指標合格，現在能放了嗎？」
蘇清顏正站在實驗台邊核對樣品編號。
她穿著白色實驗服，長發收進防護帽里，口罩掛在一側耳邊。
「還不能。」
「為什麼？」
「通用指標是按常見體系定的。衡星這套硫化物電解質對水分更敏感，不能直接照搬。」
「也沒高多少。」
「當天做成電池，可能看不出區別。」
蘇清顏把兩份報告攤開。
「循環時間一長，界面阻抗可能增加，還會產氣。真到了那一步，出廠檢測早就結束了。」
羅文斌看向周衡。
「這只是推測。」
「那就做實驗。」
回到辦公室，周衡把復檢數據輸入文明科技系統。
模型列出了幾個風險方向。
高溫循環、微量水分累積、界面副反應，還有密閉環境下的氣體釋放。
這些內容不能拿去當檢測報告。
周衡根據模型重新設計了加速驗證方案，再交給蘇清顏和第三方實驗室審核。
蘇清顏改了兩處溫度邊界。
「六天能看出趨勢。要評估完整壽命，還得繼續跑。」
「先確認兩批料有沒有差別。」
「這個可以。」
加速驗證需要連續採集數據。
高志鵬拿到值班表，下意識提出讓研發和質檢人員輪流通宵守著。
蘇清顏把表退給他。
「設備會自動存數據，為什麼非得讓人坐一晚上？」
「萬一報警呢？」
「三個班各管自己的時間。出現異常，再通知值班工程師。」
「夜班人手不夠。」
「讓第三方實驗室承擔一部分。剩下的發自願報名，別點名。」
陳大勇報了一個周末班。
人事查完他的工時，又問了一遍。
「陳師傅，算上這一班還沒超過公司的上限。你確定要報？」
「確定。」
「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到時間必須交班。」
「行。我就是想多掙點加班費，你們別臨時把我刷掉。」
人事笑了。
「符合規定就不會刷。」
合格批次和問題批次同時開始驗證。
前兩天，兩組數據相差不大。
羅文斌每天都來實驗室轉一圈。
「我早說了，這批料能用。」
第三天，問題批次的界面阻抗開始上升。
第五天，密封容器內的氣體含量拉開差距。
第六天，第三方實驗室發來階段報告。
問題批次的阻抗增長速度明顯更快，產氣量也高於合格批次。現有數據不能證明它會立刻引發安全事故，卻足以確認，兩組原料在長期性能上存在明顯差異。
羅文斌把報告翻了兩遍。
「會不會是衡星的工藝問題？」
「同一套設備，同一套工藝，只換了原料。」
蘇清顏把對照數據推過去。
「你還想怎麼比？」
供應商的兩名技術人員沒有幫他接話。
他們回去調取包裝線記錄，第二天帶回一份設備日誌。
後段生產期間，一套乾燥設備出現過短時報警。當班人員復位以後，生產線繼續運行，異常沒有上報，已經包裝的材料也沒有重新檢測。
羅文斌再次來到衡星時，手裡沒再拿臨時放行申請。
「問題包裝批次，我們召回。」
周衡問：「前段批次呢？」
「擴大檢驗。確認合格以後繼續供貨。」
葉舒曼把新的處理方案放到桌上。
「問題批次和替換材料由供應商負責。乾燥設備異常沒有上報，供應商承擔對應復檢費用。」
她翻到下一頁。
「衡星內控指標高於原合同的部分，新增驗證費用由衡星承擔。新指標、復檢方式和包裝設備報警追溯要求，補進供貨合同。」
羅文斌看完，點了點頭。
「可以。」
他收拾文件時，周衡指了指會議記錄。
上面寫著一句：「其他企業均在使用同等級材料。」
「這句刪了。」
「為什麼？」
「出了問題，這句話誰也救不了。」
羅文斌拿起筆，把那行字劃掉。
問題批次被運走，合格部分經過擴大檢驗後投入生產。
替換材料到廠時，原定交付已經晚了幾天。衡星承擔了江岳調整生產節拍和後續加急運輸的費用。
半個月後，第一批兩百套量產電池完成。
江岳派來三名質量人員驗收。
趙誠沒參加歡迎會，帶著人從第一套查到最後一套。追溯碼、檢測報告和包裝封簽，一項也沒漏。
下午六點，他在驗收單上籤下名字。
「可以發車。」
裝貨區里，電池包被固定在運輸支架上，一套套送進恆溫運輸車。
白班完成交接後離廠，晚班接手剩餘裝車工作。沒人留下來列隊拍照。
周衡站在裝貨區外，看著車門合上。
兩百套電池即將送往江岳工廠，裝進第一批問岳S9量產車。
運輸車剛駛出廠門，他便收到了裴競川的消息。
「問岳S9首批量產車十二天後下線。技術發布會，希望你代表電池供應商出席。」
消息下面附著一份演講稿。
周衡打開文件。
第一頁最醒目的位置寫著：
「問岳S9搭載華耀全棧自研全固態電池技術。」
他翻到最後一頁，才在供應商名單末尾看見一行小字。
「電池合作單位：衡星科技。」
周衡把演講稿轉發給葉舒曼。
「車還沒交，他們先把電池算成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