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周衡趕到雲嶺小區地下車庫。
雨水順著車庫入口往下流，周明遠的問岳S9停在出口旁邊，車燈亮著，後排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周明遠撐著傘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你們不是說已經關了嗎？」
「雲端策略下發失敗，車端沒收到。」周衡看了一眼中控屏，「你們明天必須走快速路？」
「五點二十送我媽去醫院，晚了就得重新排號。」
「先別開。」
周明遠的火氣一下頂了上來。
「那你讓我怎麼去？你們的車不能開，醫院也不等人。」
「車能開，人工駕駛可以。高速領航輔助先別用。」
周衡走到駕駛位旁邊，指著屏幕上的提示。
「這裡顯示功能還可用，說明車端沒有完成關閉。我要先把它處理掉，再告訴你能不能走。」
周明遠看了他兩秒。
「你是廠家的人？」
「衡星科技。」
「做電池的？」
「對。」
周明遠看了一眼車標，又看向他。
「智駕出問題，電池公司半夜跑過來？」
「車是我們一起做的。今天先把你這輛車處理好。」
趙誠已經打通了門店值班電話。
「診斷設備在路上，十分鐘到。」
周衡站在車邊等著，沒有再解釋。
周明遠回到車裡，低頭看著後排的母親。老人咳了一聲，問他是不是趕不上早上的號。
「能趕上。」周明遠回了一句，語氣卻沒什麼底氣。
十幾分鐘後，門店技術員拎著工具箱跑進車庫，褲腳全是泥水。
診斷設備接入車輛，屏幕上很快跳出兩行結果。
雲端策略：已下發。
車端狀態：未生效。
技術員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伺服器那邊已經把功能關了，車端網關沒收到。」
「進入維護模式。」周衡說。
「現在做？」
「現在做。」
技術員看向周明遠。
「需要把車斷電重啟，可能要十分鐘。」
周明遠咬了咬牙。
「做吧。」
周衡盯著診斷界面，等維護權限打開後，親手確認高速領航輔助的禁用項。基礎定速、前向碰撞預警和車道偏離提醒保留，涉及自動變道和主動跟車的功能全部鎖定。
車輛重啟。
屏幕上的高速領航輔助變成灰色，旁邊多了一行提示：該功能暫不可用。
周衡讓周明遠自己點開功能列表，又讓他關機、開機，連續確認兩遍。
「現在能走了。」
周明遠沒有馬上發動車。
「電池有沒有問題？」
「目前的數據正常。」
「目前？」
「我不跟你說絕對安全。電池溫度、電壓和絕緣值都在正常範圍，昨晚那次急剎也不是電池發出來的。」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想知道，明天這車會不會突然自己剎車。」
「高速領航已經關了。你自己開，車該提醒的還會提醒，方向和剎車由你控制。」
周衡拿出處理單，在最後一欄簽字。
「這張你留著。以後功能恢復之前，不需要你替我們試。」
周明遠接過紙，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你們公司都像你這樣處理事情？」
周衡沒有回答。
他只對趙誠說：「送他們出車庫，看著走完前面那段路。」
早上七點，衡星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華耀剛發布了一份說明，標題里沒有出現「智駕故障」，只寫著：問岳S9部分車輛存在動力域與智能駕駛策略協同波動，相關團隊正在聯合排查。
十幾分鐘後，網上的標題已經變成了另一種說法。
「問岳電池控制不穩，導致車輛突然剎車。」
蘇清曼把電腦推到周衡面前。
「這是事故車的原始曲線。」
她點開三條數據。
「急剎前，電池溫度三十六度，電壓變化正常，絕緣值沒有掉。智駕系統先發出障礙物判斷，隨後給了制動指令。電池只是執行車輛要求的動力變化。」
周衡看著那幾條曲線。
「七條同類記錄呢？」
「已經匯總。道路、光照和障礙物都不一樣，電池狀態卻都正常。」
韓啟山推門進來，把一份公關口徑放到桌上。
「發布會只說正在調查，別把責任拆得太細。」
周衡抬頭。
「拆不清楚，車主就會先把電池停了。」
「聯合項目有保密要求。」
「第59章簽的責任條款也寫了，涉及車主安全的數據可以向車主和第三方披露。」
韓啟山的臉色變了變。
「你非要現在說？」
「華耀已經替我說了。」
上午九點半，臨時發布會開始。
主持人剛說完「相關問題正在進一步確認」，台下記者就舉起了手。
「請問衡星固態電池是不是存在控制不穩，才導致問岳S9突然剎車？」
主持人看向韓啟山。
韓啟山拿起話筒。
「目前還在聯合調查階段，大家不要過度解讀。」
周衡坐在旁邊，手機上正好跳出周明遠發來的消息。
「我媽已經到醫院了，車沒再自己剎。」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拿過了話筒。
「這件事可以解讀，先把事實說清楚。」
韓啟山伸手想攔，周衡已經站了起來。
「電池沒有讓車識別錯路，識別錯路的是智駕系統。」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後快門聲連成一片。
周衡看向蘇清曼。
她把脫敏後的曲線投到大屏幕上。
「事故前後，電池溫度、電壓和絕緣值正常。制動指令來自智駕決策模塊，電池沒有主動發出任何異常請求。」
韓啟山立刻開口。
「單車數據不能代表全部車輛。」
蘇清曼切換頁面。
七條同類事件的時間、道路和電池狀態同時出現。
「這是七輛車的匯總結果。觸發條件不一樣，電池狀態一致正常。」
記者追問：「那公告裡的動力域協同波動是什麼意思？」
周衡轉頭看向台下的華耀代表。
「這句話是誰寫的，誰來解釋。技術報告裡沒有這個結論。」
裴競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主持人趕緊宣布發布會結束，現場卻已經亂成一片。
周衡剛回到聯合驗證中心，法務就送來一份律師函。
要求衡星刪除發布會中的電池曲線和責任表述，暫停對外銷售相關電池，否則追究違約責任。
周衡看完，抬頭問蘇清曼：
「我們手上的一萬套電池，合同里有沒有寫華耀可以決定衡星賣給誰？」
蘇清曼翻開合同，搖了搖頭。
「沒有。」
周衡把律師函折回去。
「那就讓他們下一章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