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衡星生產車間的排產表已經被陳立改了三遍。
六千套訂單,三十天交付。
按照原來的流程,第一批三千套都夠嗆。
陳立把表格投到會議室的屏幕上,紅色缺口從第一周一直延伸到月底。
「遠川剛來電話,首批三千套必須在二十七天內交出兩千套。」
「那家中型車企把驗收時間往前挪了兩天,北辰儲能也要先拿一批做併網測試。」
銷售負責人把手機放到桌面上,苦著臉說:「客戶的意思都差不多。周總,只要這一個月能頂住,後面什麼都好談。」
周衡抬頭看他。
「怎麼個頂法?」
「臨時多上幾班。」銷售負責人頓了一下,「他們說,大家都能理解。」
「理解不等於寫進合同。」
周衡把交付表往前推了推。
「首批交多少、哪天驗收、延期怎麼算,先讓客戶簽字。沒寫清楚的,我不拿來排產。」
銷售負責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
陳立把另一張表調出來。
「人手其實夠。前處理等燒結爐,壓片工位等物料,最後的復檢又全堆在一起。機器真正幹活的時間,沒表上看起來那麼多。」
生產主管皺眉:「那就把夜班拉起來。設備不停,人跟著輪換,三十天肯定能擠出產量。」
「擠出來的是工時,還是等待?」周衡問。
生產主管一時沒接上話。
旁邊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工程師舉了舉手。
「周總,我們年輕人多干幾天沒事。第一批訂單要是丟了,後面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你願意留下,我不攔。」周衡看向他,「但你不能替所有人答應。」
會議結束後,周衡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
一號燒結爐旁,三名工人推著物料車等溫度曲線結束。另一邊,壓片機已經空轉了十幾分鐘,操作員只能站在旁邊等下一批極片送過來。
末端檢驗區更亂,合格品、待覆檢品和需要返工的電芯擠在同一排貨架上,幾張標籤被來回搬運磨得發白。
「這就是我們的產能缺口。」陳立指著貨架,「人手都在忙,可大家一直互相等著。」
周衡拿出手機,給許嘉寧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時,家裡正傳來孩子收拾書包的聲音。
「你那邊又出什麼事了?」許嘉寧問。
「訂單多了,按現在的流程交不出來。」
「準備怎麼辦?」
「先改流程,可能還要開夜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自願的,還是所有人一起留下?」
「自願。」
「工資怎麼算?」
「三倍時薪,夜班後補休。」
「公司帳上夠嗎?」
周衡看了一眼財務發來的餘額提醒。
「夠發工資,也夠賠一輪延期款。」
「你把這兩筆錢分開算了?」
「分開了。」
「那家裡的錢呢?」
「不動。」
許嘉寧的語氣鬆了一點。
「周衡,別為了證明衡星不一樣,最後又把家裡的生活費填進去。」
「我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我都得再問一遍。」
周衡看著車間裡堆滿的物料。
「這次不用拿錢填。要是流程改不出來,就按合同賠。」
「行。員工的工資別拖,雙休也別改。」
「不改。」
電話掛斷,周衡把手機收起來。
蘇清曼從燒結爐另一側走過來,手裡夾著一疊工藝單。
「我看了陳立的表。可以拆成五個小組,前處理、壓片、疊片裝配、封裝和檢測分開跑。」
「燒結爐呢?」
「按批次錯峰。前處理不用等爐子,先把能做的做完,爐子一空就進料。」
陳立接過話:「末端復檢也前移。每一批出來先測,不合格的當場隔離,別全堆到最後再翻。」
周衡盯著貨架上的標籤看了幾秒。
「再加一條。合格品、待覆檢品、不合格品,三塊區域分開。標籤顏色統一,誰都不能越區搬。」
「今天能改完?」蘇清曼問。
「下午下班前跑一遍。」
他轉身看向生產主管。
「夜班只做三件事:設備維護、已經驗證過參數的重複工序,還有必須連續運行的檢測。新參數不許拿夜班試。」
生產主管點頭:「那報名的人少,產量還是不夠。」
「少就少。」
「客戶那邊還在等。」
「我去談。」周衡打斷他,「別拿客戶的時間,逼員工替公司兜底。」
下午五點,新的排產表貼到了車間入口。
夜班報名表放在旁邊,沒人點名,沒人挨個催。願意留下的人自己簽字,三倍時薪、結束時間和次日補休都寫在紙上。
一個女工站在表前,回頭問周衡:「周總,今晚要是沒人報名,線還開嗎?」
「該停就停。」
「那訂單怎麼辦?」
「我來承擔。」
她看了看身後的同事,又低頭在表上簽了名字。
旁邊有人問:「簽了夜班,明天還能休嗎?」
「能。」周衡說,「願意多干,是你們幫公司;不願意留下,也是正常下班。這兩句話都算數。」
沒有掌聲,只有幾個人默默往報名表前挪了一步。
第一輪調整從當天晚上開始。
前處理組不再守著燒結爐,物料按批次送到待加工區;壓片機旁邊加了一張臨時周轉台,兩名操作員不用再等上一道工序完全結束;檢測區把待覆檢品單獨放進黃色貨架,結果出來前不允許流入裝配線。
凌晨一點,陳立把第一輪數據發到群里。
「燒結爐等待時間降了四成,壓片機有效開機時間增加,單班產出比原流程高了三成。」
生產主管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這還沒把人熬倒,產量就上去了?」
蘇清曼在旁邊說:「以前大家都在等。現在是設備等人少了,人等設備也少了。」
第二天上午,周衡把新的交付表發給三家客戶。
遠川的首批節點提前了一天,中型車企和北辰儲能的驗證批次也排出了具體日期。
遠川負責人回了條語音:「周總,按這個節奏走,首批驗收我們配合。」
周衡剛放下手機,蘇清曼就從檢測區快步走了過來。
「周總,先別看交付表。」
她把一張抽檢單放到桌上。
「新流程的第一批極片,壓實密度和界面阻抗都在飄。」
「飄到什麼程度?」
「首輪良率,九十六掉到七十二。」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
陳立隨後把最新產能表推了過來。剛剛變短的紅色缺口,重新鋪滿整張屏幕。
「有些只是外觀不一致。」陳立壓低聲音,「要不先把能用的發出去,後面再換?」
「不行。」蘇清曼馬上開口,「這批的界面阻抗已經超出我們設的上限。」
「車上不一定馬上出問題。」陳立說。
周衡看了他一眼。
「不確定,就更不能發。」
他拿起紅色標記筆,在那批物料的標籤上畫了一個大叉。
「新舊參數分開,原料批次、燒結曲線、壓片壓力,全鎖住。先別談怎麼把數字改回來,先把問題找出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系統界面浮出一行字。
【材料與工藝匹配度異常。】
沒有配方,沒有答案,連是哪一道工序都沒有指明。
周衡把界面關掉,撥通許嘉寧的電話。
她接得很快。
「又要賠錢了?」
「可能要延期。」
「工資和賠償,你算過了嗎?」
「算過。」
周衡看著屏幕上重新變紅的交付表。
「所以更不能把不穩的東西當收入。」
電話那頭沒有再勸,只說:「那就先把人和貨看住。」
「嗯。」
周衡掛斷電話,對陳立說:「遠川首批還剩四天。把新舊批次全部搬到實驗台,今晚不做擴大生產,先做小批量對照。」
陳立看著那張良率表,喉結動了一下。
「周總,三十天計劃全紅了。」
周衡抬起頭。
「那就從第一道裂縫開始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