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車間入口的交付屏已經紅成一片。
周衡站在黃色貨架前，看著那批剛從檢測線上退下來的極片。
標籤上寫著：待覆核。
陳立拿著新的排產表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遠川首批還剩四天。要是今天不給答覆，他們會按延期處理。」
「中型車企和北辰呢？」
「都在等。財務算過了，延期兩天，違約金、加急運輸和原料尾款會一起撞上來。」
周衡掃了一眼表格。
「能扛住嗎？」
「一輪還行。要是返工再來一次，工資都得挪地方。」
陳立指了指另一邊的貨架。
「這批里有些只是外觀有點差，參數還沒全出來。要不先挑能用的，裝車以後再換？」
周衡轉過身，把封條貼在貨架門上。
「電芯不是外觀件，數據沒過線，就不能進車。」
陳立沒再勸，只把那張排產表折了起來。
周衡拿起筆，在封條上寫下時間和批次號。
「新舊參數分開。誰要動這批貨，先找我。」
早上七點，供應商的技術經理開了視頻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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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姓羅，身後是堆滿材料桶的倉庫。
「周總，這個問題其實不複雜。」羅經理翻出一份舊報告，「你們把燒結節拍改快了，溫度窗口又往高端挪。全部退回舊參數，良率至少能回到九成。」
陳立聽到「九成」，明顯鬆了一口氣。
周衡沒有接這個數字。
「你說的舊參數，在哪一批上驗證的？」
羅經理愣了一下。
「之前的樣品和小批量都用過，數據一直很穩定。」
「批量多大？」
「幾百套。」
「燒結爐一天跑幾爐？」
「兩爐左右。」
周衡翻開手邊的記錄。
「現在一天六爐，前處理時間縮了，壓片機還換了節拍。你拿兩爐的舊數據，保證六爐的量產結果？」
視頻那頭安靜下來。
羅經理清了清嗓子。
「工廠量產總會有波動。先把貨交出去，後面再調參數，客戶也能理解。」
「客戶理解不了電池在車裡突然掉性能。」周衡合上記錄，「舊參數可以做對照，不能直接拿來當答案。」
銷售負責人在旁邊壓低聲音：「周總，先做一批舊參數吧。只要能交上首批，後面的事還有時間。」
蘇清曼抬起頭。
「舊參數做出來的數據，能說明原料沒問題嗎？前處理和壓片的變化還在，整條鏈換了，平均值好看也沒用。」
財務負責人把延期測算表推到周衡面前。
「我不懂工藝，但合同上的日期不會等我們。要是今天決定不發，晚上就得先預留賠償款。」
周衡看著那張表，伸手把舊參數記錄單抽了出來。
「賠償先按最壞情況留。實驗照做，舊參數也保留。」
他看向蘇清曼。
「把變量拆開，別讓一堆變化混在一起。」
兩個小時後，實驗台上擺了八組編號樣品。
同一批電解質材料，被分成不同的前處理、壓片和燒結組合。
第一組沿用舊流程，第二組只改變燒結溫度窗口，第三組只縮短乾燥時間，第四組只提高壓片速度。剩下幾組，則把這些變化按不同組合疊在一起。
每組只做少量極片，不占用交付線。
周衡守在乾燥箱旁，蘇清曼盯著壓片機的壓力曲線，陳立拿著白板筆記錄每一組的含水量、升溫速率和保溫時間。
夜班員工按確認過的步驟操作，誰都沒有臨時改參數。
「三號的含水量比舊批次高了零點二。」蘇清曼看著檢測結果，「先記下來，別急著下結論。」
陳立把數字寫在白板上。
周衡拿出手機，把八組數據輸入系統。
界面停了幾秒，跳出一行提示。
【推演方向：比較多工序累積變化。】
沒有配方，沒有目標良率，也沒有告訴他該把溫度調到多少。
周衡鎖掉屏幕。
「提示到這裡，剩下的我們自己做。」
第一輪測試結果在中午出來。
舊流程那組良率回到九十三，單獨調整燒結溫度的兩組，一個九十，一個九十一；壓片速度變化帶來的影響更小，良率仍在九成上下。
只有乾燥時間縮短的樣品，界面阻抗明顯升高。
陳立盯著表格。
「這樣看，問題就是前處理。」
「還差一塊。」蘇清曼把組合組的數據推到他面前。
那幾組樣品的壓實密度逐步下降，界面阻抗從邊緣超標一路漲到紅線以上。
「單獨改溫度，問題不大。單獨改壓片，也還能過線。乾燥時間短一點，阻抗會上去，但遠沒到七十二。」
她的手指落在最後一組數據上。
「三項疊在一起，才是現在這個結果。」
周衡看著曲線。
前處理含水量偏高，壓片速度加快，燒結溫度又靠近高溫側。三個變化單獨看都在邊緣，合在一起，極片內部的界面接觸開始失穩。
羅經理還在線上，聽完後立刻說：「那就退回舊參數，先把首批交出去。」
周衡拿起最後一組樣品，放進紅色的不合格品箱。
「舊參數只能證明舊流程能跑，證明不了新流程能量產。」
「可客戶只看交付。」
「客戶還會看電池能不能用。」
羅經理臉色沉了下來。
周衡沒有再和他爭，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
前處理含水量。
壓片壓力和速度。
燒結升溫與保溫窗口。
「漂亮數字救不了這批貨。」他把筆帽扣上，「先把一條能重複的工藝跑出來。」
蘇清曼點開下一輪實驗表。
「三道工序都要重新設窗口，今晚只能先跑小樣。」
陳立看了一眼牆上的交付表。
遠川首批：四天。
「周總，遠川剛來電話，問今天能不能給明確答覆。」
周衡拿過手機，撥回遠川負責人。
對方接得很快。
「周總，我們不是催你們現在發貨。可四天後車隊要開始排班，你得告訴我，首批到底能不能按原計劃到。」
周衡看著實驗台上那八組樣品。
「目前有延期風險。今晚給你新一輪小樣結果，最晚明天上午把交付方案發過去。」
「如果延期呢？」
「按合同賠。」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
「我等你的方案。」
掛斷電話後，許嘉寧的電話也打了進來。
「遠川那邊怎麼說？」
「給四天。」
「工資、賠償、原料款，帳上還能一起撐住嗎？」
「能撐一次延期。」
「只能一次？」
「再返工一輪，就不夠了。」
許嘉寧沒有勸他趕緊發貨，只說：「那就把這一次用在解決問題上，別用在糊弄客戶上。」
電話掛斷，周衡讓陳立把所有新舊批次繼續留在實驗台。
蘇清曼重新畫出三道工序的參數窗口，陳立把「遠川首批：4天」貼到白板最上方。
周衡看著最後一張結果單。
問題找到了，貨還沒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