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實驗線連續跑了三輪小樣。
數據比前一晚好看很多。
舊前處理、低速壓片和新的燒結窗口組合,良率最高到了九十三。可蘇清曼把尾部數據單獨拎出來後,周衡的眉頭又壓了下去。
「這一組的界面阻抗還在往上飄。」蘇清曼指著曲線,「平均值過線,最後百分之八的樣品沒過。」
陳立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遠川首批只剩三天半。」
「樣本量不夠,連續性也沒跑出來。」周衡把報告合上,「這批不能進車。」
財務負責人把一張測算表推過來。
「按合同,延期兩天要賠。要是遠川臨時改用傳統供應商,重新測試的費用也可能算到我們頭上。」
陳立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周衡把紅色不合格樣品裝進塑料箱,又把檢測報告放在最上面。
「去遠川。」
銷售負責人抬起頭。
「現在去?」
「客戶總會知道。讓他從我們這裡聽到。」
車開出衡星時,銷售負責人還在翻手機。
「周總,融資那邊下午要看最新訂單。這個時候把延期說出去,投資人肯定會壓價。」
「那就讓他們壓。」
「真壓下去,產線擴不起來。」
「沒有穩定的貨,擴再大的產線也是給客戶添麻煩。」
陳立坐在後排,低聲說:「遠川要是把首批切走,咱們先賠一筆,後面的訂單也可能跟著動。」
周衡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路牌。
「先把這一筆怎麼賠寫清楚。」
遠川的辦公樓在港區旁邊,會議室的玻璃牆能看見外面的裝配車間。
幾輛物流車停在門口,司機正在核對排班表。
遠川負責人沒有寒暄,周衡剛坐下,他便把另一份供應商報價推了過來。
「這是傳統電池廠的補位方案。價格高一些,但他們能按原節點交第一批。」
銷售負責人臉色變了。
周衡沒有看報價,先把塑料箱放到桌上。
「這是我們這批沒通過的極片。」
負責人看了一眼箱子裡的紅色標籤。
「你們把不合格品送到客戶桌上?」
「你遲早會看見。」
周衡把檢測報告攤開。
「昨天那批良率只有七十二。我們連夜做了八組對照,單項參數都能過線,三個工序疊起來就會出問題。現在方向找到了,連續量產還沒驗證完。」
遠川負責人翻了幾頁報告。
「所以你今天來告訴我,三天半交不了?」
「按原節點,我不能保證。」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負責人靠到椅背上。
「周總,我們的車隊不是實驗室。電池到不了,整條排產都會往後推。」
「我知道。」
「你們現在連量產資格都沒保住,憑什麼讓我再等?」
周衡把最後一頁報告推過去。
「憑我把壞樣品帶來了,也把最壞的結果寫在這張紙上。」
負責人盯著他,沒有接話。
這時,供應商技術經理的電話打了進來。銷售負責人按下免提,羅經理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遠川總,衡星這個問題,恢復舊參數就能解決。我們以前的小批量數據很穩定,沒必要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
周衡拿過手機。
「你們以前一天跑兩爐,現在要跑六爐。舊數據覆蓋不了現在的節拍。」
「量產哪有完全沒波動的?」
「波動可以算,超標的電芯不能算進合格率。」
羅經理被堵得沒了聲音。
周衡把電話放回桌面,轉向遠川負責人。
「給我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能保證什麼?」
「保證給你一個結果。合格批次就按新日期交,做不出來,我正式停供,封存批次不收你們的錢。」
負責人皺眉。
「延期損失怎麼算?」
周衡拿出陳立算好的賠償表。
「合同里的延期違約金照付。你們因為少交電池導致車隊少跑的數量,按實際排產和停線損失算。延期一天,少交一百輛,我就按一百輛的損失賠,不讓你們再花時間證明。」
銷售負責人吸了口氣。
遠川負責人也坐直了。
「你知道這句話有多貴嗎?」
「知道。」
「要是你們四十八小時後還是交不出來呢?」
「你們可以立即換供應商。替代測試、運輸、拆裝和額外檢測,按協議由衡星承擔。」
負責人翻著賠償表,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你們這是把自己往懸崖邊推。」
「貨交不出來,本來就在懸崖邊。」周衡說,「站在邊上裝沒事,掉下去只會更快。」
遠川負責人沒有當場簽字,只讓法務把延期條款重新列出來。
「下午五點前,把書面方案發給我。」
「可以。」
「在方案確認前,我不會簽替代方案。但我不保證一直等你。」
周衡起身,把那箱不合格樣品重新抱起來。
「你不用等我。你等的是結果。」
回到衡星,財務負責人已經把新的現金流表貼在會議室里。
延期賠償、加急物流、三倍夜班工資和原料尾款擠在同一個月份,最下面的餘額數字變成了紅色。
「融資材料還發嗎?投資人要是看到這份延期協議,估值至少要砍一輪。」
周衡把報告遞給他。
「照發。延期寫清楚,良率沒恢復也寫清楚。」
「這樣還能融到錢?」
「不知道。」
「那你還發?」
「拿沒驗證的數據去融資,錢來了也不踏實。」
他說完,拿起筆在現金流表上劃掉兩項設備採購。
「這兩台先不買。賠償和工資排在前面。」
許嘉寧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們談得怎麼樣?」
「遠川給四十八小時。」
「要賠多少?」
「按合同賠,車隊少跑的實際損失也算進去。」
許嘉寧沉默了一會兒。
「家裡那筆錢不能動。」
「不動。」
「孩子的教育金也不動。」
「都不動。」
「那你準備從哪兒補?」
周衡看著車間裡重新亮起的實驗燈。
「先砍設備,再砍我自己的開支。員工工資不能拖。」
電話那頭輕輕應了一聲。
「那就別把四十八小時浪費在解釋上。」
「知道。」
下午四點四十七分,遠川的書面回復發了過來。
首批訂單暫不取消,衡星獲得四十八小時驗證窗口。
如果窗口結束仍拿不出連續合格批次,遠川將啟動替代供應商,衡星按延期協議賠付。
周衡看完,把文件轉給蘇清曼和陳立。
「實驗線重新開。前處理、壓片、燒結,三個窗口同時跑。」
陳立點開排產表。
「夜班還按自願報名?」
「按原規則。誰留下,誰拿三倍工資,第二天補休。」
「這樣時間夠嗎?」
周衡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四十八小時。
「不夠也得按這個來。」
晚上九點,周衡回到辦公室,手機收到銀行提醒。
【當前可用餘額,僅夠發放一次全員工資。】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白板上的倒計時只剩四十八小時。
實驗線已經重新啟動。
工資,也只夠發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