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衡星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財務負責人把現金流表投到屏幕上，最上面是銀行昨天發來的提醒。
可用餘額，只夠發一次全員工資。
下面四行數字分別是工資、遠川延期賠償、原料尾款和夜班成本。
每一項都在往上跳。
「遠川的賠償款要先留出來。」財務負責人說，「原料商那邊還能緩兩天，工資不能再往後拖。」
銷售負責人皺著眉。
「要不先把績效延到下個月？投資人那邊說了，只要把這批訂單交出去，後面的錢很快就能進來。」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延遲績效，說得輕巧，落到每個人身上就是一筆要等的生活費。
技術負責人把手裡的工藝單放下。
「四十八小時太緊了。大家這兩天多留一會兒，別算加班費，先把遠川保住。等融資到帳，再統一補。」
周衡抬頭看他。
「誰來保證融資一定到帳？」
技術負責人張了張嘴。
「那也不能眼看著訂單沒了。」
「訂單要保，工資也要保。」周衡指著屏幕，「這四欄分開算，誰的錢都不能挪來挪去。」
他拿起紅筆，在非必要採購那一欄畫了兩道線。
「這兩台設備先不買。」
銷售負責人急了。
「沒有新設備，後面怎麼擴產？」
「先把眼前這批貨做出來。」
周衡把自己的名字寫到獎金暫緩名單上。
「本季度獎金取消，先放進工資專戶。」
財務負責人愣了一下。
「周總，這筆錢不多，放進去也只能頂一小塊。」
「一小塊也是錢。」
周衡合上筆帽。
「先從我這裡開始。」
會議結束後，他給許嘉寧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許嘉寧正在送孩子上學。
「銀行那條簡訊，我看到了。」她說，「你準備怎麼補？」
「賣車，獎金也不要了。」
「賣車的錢進哪裡？」
「工資專戶。」
「別先進公司總帳。」許嘉寧停了一下，「賠償、原料、工資，帳要分清。萬一後面真出問題，至少知道錢花到哪兒了。」
「我讓財務單獨建帳。」
「家裡的錢呢？」
「教育金呢？」
「也不動。」
許嘉寧輕輕呼了口氣。
「行。車賣了就賣了，先把工資發出去。」
上午九點，周衡把車開到二手車商的評估點。
車跟了他三年，車門內側還留著周硯舟參加比賽時貼過的號碼紙。
評估師繞車走了一圈，報了一個比市場低一些的價格。
銷售負責人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周總，再等等吧，等遠川這批做完，車也不用賣。」
「等不了。」
周衡簽下出售協議。
「公司還沒到讓員工先犧牲的資格。」
錢到帳後，他當著財務的面轉進工資專戶，又把獎金暫緩的確認單一起發到內部群。
消息只有兩行。
「工資按時發，績效按合同結算。」
「延期賠償單獨留款，家庭帳戶不參與公司周轉。」
群里安靜了十幾秒。
一個平時話很少的員工發來一句：「那夜班怎麼排？」
陳立很快把輪班表發了出來。
四十八小時拆成六個班次，每個班次都寫著開始時間、結束時間、三倍時薪和次日補休。
夜班只跑已經確認過的前處理、壓片和燒結窗口，臨時改參數必須停線報批。
技術負責人看完表，還是有些不放心。
「報名的人不夠怎麼辦？」
「缺多少，按缺口調整排產。」周衡說，「別把自願報名寫成默認留下。」
下午，報名表貼在車間入口。
一個年輕工程師先簽了名字。
「我今晚留下，明天白天補休。」
後面有人問：「周末還休嗎？」
周衡正好走過來。
「周末不強制排班。你願意來，按三倍算；不來，照常休息。」
「要是訂單真趕不上呢？」
「延期我負責，別拿你們的休息去賭。」
那名員工點點頭，又在表上補了一個班次。
蘇清曼把每個班次的參數寫到白板上，陳立將合格品、待覆核品和不合格品分到三個區域。
誰的班次做什麼，結束後交給誰，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周衡站在白板前，系統界面同時浮出一行提示。
【員工幸福指數：穩定。】
他掃了一眼就關掉了界面。
「看出勤和返工率。」
陳立翻開記錄本。
「第一班沒有人臨時退出，返工率比昨天低了。」
「繼續盯。」
夜班正式開始。
前處理含水量控制在新窗口中段，壓片速度降回穩定區，燒結爐按照新的升溫和保溫曲線運行。
每一批下爐，蘇清曼都先抽檢界面阻抗和壓實密度，數據沒簽字，物料就停在黃色區域。
凌晨三點，一批樣品的尾部數據又升了上去。
陳立看著屏幕，額頭冒出汗。
「平均值是合格的，先把這箱送去遠川，剩下的回來再挑。」
「不行。」蘇清曼把最後幾片極片單獨取出來，「尾部波動還沒壓住，混進去會把整批數據弄亂。」
陳立看向周衡。
周衡正在核對工資專戶和賠償留款。
「先隔離。」
「可時間只剩二十多個小時了。」
「那就少做一批，也別把問題帶出去。」
他把遠川賠償、工資和原料款的數字重新對了一遍。
只要不發生第二輪返工，帳上還能撐住。
「夜班到點交接，別延長。」周衡對陳立說，「誰的補休排在哪天，照表執行。」
接下來的幾個班次，數據一批比一批收斂。
七十二，八十六，九十，九十二。
每次上升都伴著新的抽檢，尾部樣品被單獨留下，沒有人用平均數替它們蓋章。
四十八小時倒計時歸零前，陳立把最後一批電芯送進檢測區。
蘇清曼守在電化學工作站旁，等最後一組曲線跑完。
周衡站在她身後，沒有催。
屏幕上的數據逐漸穩定。
「良率九十四。」蘇清曼看著報告，「界面阻抗、壓實密度和安全抽檢全部通過。」
技術負責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陳立把報告列印出來，遞到周衡面前。
「最後一批也過了。」
周衡在放行欄簽下名字。
「封箱，按追溯碼入庫。」
遠川的通知隨後發來。
「車輛和司機已經安排，明天到衡星接貨。」
周衡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區。
昨晚參加輪班的員工已經離開，補休表還貼在牆上，沒有一個名字被挪動。
他把出廠報告發給遠川，又給許嘉寧發了條消息。
「工資保住了，最後一批也過了。」
許嘉寧很快回了一句。
「那就讓他們好好睡一覺。」
周衡看著倉庫里整齊碼放的電池箱，關掉了車間的最後一盞燈。
貨已經過檢。
明天，才是真正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