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華耀的採購負責人準時到了衡星。
他姓秦,四十歲上下,穿一身深色西裝,手裡的文件袋比昨天厚了一倍。
「周總,昨天的意向書只是個框架,今天這份才是正式方案。」
秦經理把文件袋打開,先把報價頁推到周衡面前。
數字很漂亮。
還清銀行貸款、供應商尾款、遠川延期賠償,連周衡賣車留下的那筆錢也在補償範圍內。後面還有一筆擴產資金,足夠衡星把第二條線建起來。
陳立坐在旁邊,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秦經理看見了,笑著說:「這筆錢到帳,衡星的現金流馬上就能松下來。團隊不用再盯著工資專戶,遠川那邊的質保和保險目錄也會一起恢復。」
周衡沒有接話,翻到了合同後半段。
「十年獨家供貨。」
「這是雙方合作的基礎。」
「核心團隊轉入華耀。」
「人還是原來的人,平台和待遇都會更好。」
周衡繼續往下翻。
「數據歸華耀,向其他車企供貨要書面批准,質保和渠道由你們統一管理。」
秦經理的手在報價頁上輕輕點了點。
「周總,收購以後,產能和技術肯定要統一規劃。你們現在規模還小,自己扛渠道,成本太高。」
「如果華耀不採購,衡星還能不能賣給別的車企?」
秦經理停了半秒。
「收購完成後,所有業務都要按集團安排走。」
周衡把合同合上。
「我問的是能不能。」
「理論上可以申請。」
「誰批?」
秦經理沒有馬上回答,旁邊的法務低頭翻了一頁。
周衡看著那一頁,明白了。
合同要買下衡星,還要把它鎖成只給華耀供貨的生產線。
「我帶回去看。」他說。
秦經理把一張期限說明推過來。
「報價只保留三天。過了時間,財務和渠道安排都要重新評估。」
「知道了。」
「周總,這個條件已經很有誠意了。」
周衡拿起文件袋。
「誠意我看到了,條件也看清了。」
秦經理走後,陳立把會議室的門關上,第一句話就問:「你真不簽?」
「先把帳算完。」
下午,衡星開了內部會。
陳立把電腦接上投影,屏幕上列著四行數字。
「按現在的工資、原料和已簽訂單,現金最多撐到下個月底。遠川下一季度還沒恢復排產,新客戶都只是意向。要是華耀把質保和保險繼續卡著,可能還會更快。」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技術負責人揉了揉眉心。
「我說句實話。」
他看了周衡一眼。
「華耀的平台確實穩,工資高,福利也全。我們現在的研發條件是自己一點點摳出來的,真進了他們體系,至少不用天天算這筆錢夠不夠發工資。」
沒人接著說話。
這句話不好聽,卻是事實。
周衡拿起桌上的工資專戶清單。
「你想去,可以直說。公司不會因為誰考慮自己的生活就給誰扣帽子。」
技術負責人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我不是要走。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有家。」
「我知道。」
周衡把清單放回桌上。
「所以我不拿一句『相信我』當工資。帳上還有多少,能撐幾個月,今天都說清楚。」
蘇清曼翻到合同附件,把其中一頁投到大屏幕上。
「問題還在這裡。」
她指著數據歸屬條款。
「接口規範、測試數據、工藝改進記錄,全部歸華耀。以後別的車企想接入,得先經過華耀批准。我們現在公開的標準,最後會變成他們內部的資產。」
陳立看著那幾行字,剛才的猶豫慢慢壓了下去。
「那我們就算還在,客戶也得看華耀臉色。」
「對。」蘇清曼說,「團隊過去了,數據也過去了,衡星只剩一個名字。」
周衡在白板上寫下四個詞:普通採購、公開標準、各自負責、互不獨占。
「明天再談一次。」他說,「華耀可以按標準買電池,按合同付款,質保責任也照公開規範來。獨家、團隊轉入、數據歸屬和禁止對外供貨,全部拿掉。」
陳立問:「他們會答應嗎?」
「不答應,就不用談了。」
第二天上午,秦經理再次坐進會議室。
周衡把四頁條款單獨抽出來,放在他面前。
「這幾條刪掉,剩下的可以繼續談。」
秦經理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
「周總,收購不是普通採購。」
「那就按普通採購談。」
「沒有獨家,華耀為什麼要給你這麼高的報價?」
「你們可以買電池,買不到我的選擇權。」
秦經理靠回椅背。
「考慮過。」
「衡星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我才給你們普通採購的方案。」周衡把開放接入規範推過去,「按這個標準驗貨,按這個合同付款。你們想要多少,先把訂單和預付款寫清楚。」
秦經理沒有翻那份規範。
「周總,市場不是實驗室。沒有華耀的渠道,你的標準能落地嗎?」
周衡拿起那四頁獨家條款,沿著裝訂線撕開。
紙張裂開的聲音很輕,會議室里卻沒人說話。
「你們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生產線,我做的是一家能自己決定方向的公司。」
他把撕下來的紙放到一邊,把剩下的普通採購條款推回去。
「這份可以簽,十年鎖死的那份,免談。」
秦經理盯著桌上的碎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有獨家,收購就沒有意義。」
「那就不收購。」
「你會後悔的。」
「後悔也由我自己負責。」
秦經理把收購意向書收回文件袋,普通採購方案卻沒有拿走。
「這份東西我不能替公司答應。」
「帶回去讓能答應的人看。」
秦經理沒有回應,起身走到門口。
晚上回到家,許嘉寧正在餐桌旁整理孩子的繳費單。
她看了一眼周衡的臉色,沒問收購價,先問:「拒了?」
「拒了獨家。」
「公司呢?」
「還在。」
許嘉寧把繳費單疊好。
「遠川要是停單,其他客戶也被嚇退,能撐多久?」
「兩個月左右。」
「家裡的錢呢?」
「不動。」
「房貸和孩子教育金分開了嗎?」
「分開了。工資、原料、公司欠款,也各有一筆帳。」
許嘉寧這才抬起頭。
「你確定不是嘴硬?」
「我把最壞的數算過了。」
「算過就行。」她把水杯推到他手邊,「難不等於錯,先把下個月過完再說。」
周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明天開個說明會。」
「說什麼?」
「衡星按公開標準接單,不綁定車機,不收額外服務費。誰願意測,誰來。」
許嘉寧點點頭。
「那就把話說清楚,別讓人替你解釋。」
秦經理離開衡星時,天已經黑了。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向周衡。
「周總,渠道、質保和保險都在華耀手裡。你今天不簽,下一份合同不會再有。」
周衡沒有追出去,只讓陳立把開放標準、遠川一周運營數據和新客戶詢價全部備份。
「明早九點,說明會照常。普通採購方案也發給他們,願意按標準來的,一個都別漏。」
陳立點開文件夾,忽然問:「真要和華耀硬頂?」
周衡看著桌上那幾片被撕下來的紙。
「我沒和誰硬頂。」
他把碎紙掃進文件袋,抬頭看向門外。
「路是我自己走的,誰也別替我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