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衡星的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人。
桌上擺著三摞資料,分別是《動力電池開放接入規範》《電池質保及召回責任表》和一周運營數據。
陳立盯著投影上的最後一頁,眉頭一直沒鬆開。
「產能這行要不要寫得好看一點?」
周衡從資料里抬起頭。
「怎麼好看?」
「把當前排期往後藏一藏。先說我們有擴產計劃,客戶聽著也安心。」
「那交付呢?」
陳立頓了一下。
「分批交付。」
「按什麼時間分?」
「時間要看設備。」
周衡把筆放下。
「那就照實寫。現在每月最多六千套,擴產要重新算設備和人員。」
陳立看了一眼門外。
「遠川那邊剛發消息,下一季度還在等保險評估。今天要是說得太硬,客戶可能一個都不敢簽。」
「不簽也得知道我們能做到什麼。」
蘇清曼翻開電腦里的附件。
「快充降功率那次曲線我留著了。要不要把那一段放到最後?」
「放在前面。」周衡說,「數據藏到最後,別人會以為我們只挑好看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許嘉寧打來的。
「你們是不是要開說明會了?」
「嗯。」
「先問一句,今天會不會承諾全國免費換電池?」
「不會。」
「也別把『全流程負責』這種話掛嘴邊。真出了跨地區故障,最後還是你們的人去跑。」
周衡看向桌上的服務表。
「能覆蓋的區域寫清楚,暫時覆蓋不了的也寫清楚。」
「那就行。」許嘉寧停了一下,「家裡的錢不動,公司承諾別超過帳上的能力。」
「知道。」
九點整,說明會開始。
會場不大,遠川負責人坐在第一排,兩家中型車企和一家儲能企業派了技術人員過來。後排架著幾台攝像機,記者的座位旁邊還坐著幾名法務。
周衡沒有播放宣傳片,拿起桌上的文件直接開口。
「先說供應能力。衡星現在每個月最多交付六千套電池,已經簽下的訂單按排期執行。新訂單分成測試批、驗證批和量產批,具體時間寫進合同。」
台下有人低聲交談。
陳立原本準備了一段關於擴產的介紹,周衡抬手把那頁翻了過去。
「擴產還在算,今天不拿計劃當產能。」
會場安靜下來。
周衡繼續道:「衡星只提供動力電池和標準數據,不收車機綁定費,也不強制車企購買額外軟體服務。」
一名記者舉手。
「車企保留自己的車機和售後網絡,衡星真的不干預嗎?」
「不干預。」
「那你們靠什麼賺錢?」
「靠電池和服務合同。」
周衡把質保表投到屏幕上。
「我們賣電池,按合同做質保。車機、智駕和整車售後由對應的企業負責,責任邊界提前寫清。」
第二條規則被放到屏幕上。
「電池出現問題,衡星先處理。通過批次追溯碼鎖定電池,調備件、做檢測、出結果,再和整車廠劃分責任。」
記者立刻追問:「你們是不是因為被華耀拒絕,才臨時做這套標準?」
周衡沒有看向台下任何一家公司。
「這套標準昨天就在衡星內部執行,今天只是公開給更多車企。」
「那為什麼現在才公開?」
「因為以前只有一個客戶。現在有人想按同一套規則測試,我們就把規則放出來。」
回答不長,台下卻有人低頭記了下來。
同行席位上,一名車企代表接過話頭。
「你們規模這么小,出了跨地區故障,誰去換電池?總不能讓車主等你們從鵬城趕過去。」
陳立打開服務表,把備件數量和響應時間投到大屏幕上。
「首批三千輛車的備用電池已經在庫,現有線路的服務點和響應時限都在表里。」
那名代表皺眉。
「只覆蓋現有線路?」
「新區域先做測試。」周衡接過話,「能覆蓋的,我們寫清楚;暫時覆蓋不了的,也寫清楚。不會拿『全國服務』四個字糊弄客戶。」
會場裡出現一陣輕微騷動。
有人想拍照,旁邊的同行伸手按住了拍攝設備。
一名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站起來。
「如果整車服務目錄暫時沒有衡星,車企是不是還要自己承擔保險風險?」
「保險由車企和保險公司談。」周衡說,「衡星承擔電池質保和召回責任。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對方還想追問,周衡已經把一周運營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遠川的首批車輛已經跑了一周,數據在這裡。快充降功率發生過一次,原因和曲線都沒有刪。電池沒有造成智駕或整車故障,售後也沒有出現大規模更換。」
遠川負責人拿起話筒。
「這部分我可以確認。車隊還在跑,下一季度排產還得等保險和售後評估。」
話說得很克制,卻比一句「完全沒問題」更有分量。
蘇清曼接上電腦,把脫敏後的原始曲線和接口文檔發到現場下載地址。
「數據里有異常記錄,也有失敗樣品。各位可以自己看。」
記者看著下載頁面,忽然問:「車主出了電池問題,為什麼不用自己去找車企?」
周衡抬起眼。
「因為電池是我們做的。」
他停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場都安靜下來。
「出了電池問題,先找衡星。整車其他系統出了問題,再按責任找對應的人。車主不用在廠家和供應商之間來回跑。」
這句話落下,後排有人開始重新翻合同。
說明會進入後半段,一家中型車企的法務負責人舉手。
「我們有自己的車機和售後體系,但整車驗收還要走原來的服務流程。如果只採購衡星電池,後續會不會被拖慢?」
「所以合同分三段。」周衡讓陳立發出新版本,「先做測試批,再做驗證批,最後才是量產批。你們可以少量下單,數據過了再擴大。」
「如果測試沒過呢?」
「按測試結果結束合作,雙方各自承擔合同里寫明的費用。」
「不要求一次性押五年?」
「不用。」周衡看了他一眼,「我們也沒資格要求別人替我們賭五年。」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笑。
兩家車企和一家儲能企業當場登記測試時間,遠川負責人也把下一季度排產評估表收進了文件夾。
周衡剛準備宣布說明會結束,後排一名戴著深灰色領帶的男人站了起來。
「周總,我是星瀚汽車採購部的郭遠。」
他沒有先談價格,而是把一份測試條件清單放到桌上。
「我們想先做測試批。所有原始數據開放,每個階段單獨驗收。條件滿足的話,後面可以簽五萬套預訂單。」
會場一下安靜了。
陳立抬頭看向周衡。
五萬套,已經超過衡星現有產線能承受的範圍。
周衡接過清單,逐項看完。
「五萬套可以談,但不能寫成短期現貨。」
郭遠點頭。
「測試批、驗證批、量產批,按階段走。」
「交付時間要按產能確認,不能先簽一個做不到的日期。」
「可以。」
「數據和驗收標準公開,失敗樣品也要留記錄。」
郭遠把第二份文件推了過來。
「這幾條都在裡面。」
星瀚汽車的五萬套預訂單,落在了會議桌上。
記者的鏡頭立刻轉了過來。
陳立盯著那幾個數字,第一反應是設備、原料和工資專戶。
蘇清曼低聲提醒:「驗收條款還得逐項核,別讓訂單數字先把我們沖昏頭。」
周衡點開文件夾,把預訂單拆成三個新文件。
「測試批、驗證批、量產批,分開存。」
陳立看著屏幕。
「周總,這可是五萬套。」
「所以明天先算設備、人和交付時間。」
他把預訂單收進文件袋,抬頭看向車間方向。
華耀說下一份合同不會再有。
衡星沒有等下一份合同,先把五萬套訂單擺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