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星瀚汽車把正式預訂單發到了衡星郵箱。
五萬套。
陳立把文件列印出來，剛看到第一頁，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第二頁的付款節點就讓他停了下來。
「首批測試批要先交，後面的錢得等驗證通過才付。」
周衡接過文件。
「測試批多少？」
「兩千套。驗證批八千套，剩下的分三次走量產驗收。」
陳立把現金表投到屏幕上。
「首筆預付款到帳以後，先付原料尾款，再交設備押金，最後才是廠房。全部算完，連第二條線的基礎設備都買不齊。」
「工資呢？」
「能發兩個月。」
會議室里的興奮一下散了。
五萬套寫在合同上，帳上的錢卻還沒多出幾個零。
蘇清曼翻著附件。
「那就按驗收要求做。」周衡說，「先把三段合同拆開，別把五萬套當成一張獎狀。」
桌上的電話響了。
許嘉寧的聲音傳過來：「預訂單真的有五萬套？」
「嗯，分階段的。」
「家裡的錢不動。」
「不動。」
「房貸和孩子教育金也別碰。」
「我知道。」
許嘉寧停了停，問：「那你準備拿什麼擴產？」
「先算能拿什麼，再決定做多少。」
「這句話聽著還算靠譜。」她說，「別又把最壞的結果藏到最後。」
周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現金表。
「最壞的結果是第二條線慢一點，訂單按階段交付。不會拿家裡的錢去填缺口。」
電話掛斷後，蘇清曼把設備清單投了出來。
混料機、壓片機、真空燒結爐、電化學工作站，還有一套新的追溯系統。
「現有設備可以搬兩台過去。」她說，「但那邊一停，遠川和其他客戶的排期也要跟著往後挪。」
陳立指向清單底部。
「這台燒結爐交期八周，最快也趕不上首批測試。」
「二手設備呢？」周衡問。
「能找到，但參數和維護記錄得重新核。買回來不一定能直接用。」
蘇清曼抬起頭。
「新線的工藝不能照搬舊線。壓片速度、燒結曲線、抽檢頻率，都得重新跑一遍。」
周衡站到白板前，寫下四個字：相鄰車間。
「先把隔壁廠房租下來。」
陳立愣了愣。
「押金加改造費，至少要再出去一筆錢。」
「比把舊線停掉便宜。」
「電力、排風、消防和乾燥環境都要重新驗收。」
「那就一項項驗。」
周衡把設備清單分成兩摞。
「第一批只買能支撐測試批的設備，剩下的等驗證款到帳再買。產能沒確認之前，不許在合同里寫死量產日期。」
陳立看著那兩摞清單，終於明白了。
訂單確實來了，可衡星離真正接住訂單，還差一整間車間。
下午，投資方代表到了衡星。
他沒有先看設備清單，開口就問：「五萬套的訂單，周總準備怎麼吃？」
「分階段吃。」
「客戶願意等，市場不一定願意。」
對方把一份資金方案放到桌上。
「我們可以追加資金，前提是公司先把效率提起來。」
陳立翻開方案，臉色越來越難看。
試用期工資打八折，雙休改成大小周，項目節點前默認加班，加班費暫時記帳，管理層獎金全部凍結。
投資方代表補了一句：「只是擴產期安排，等五萬套交付穩定下來，再恢復。」
技術負責人坐在旁邊，忍不住開口：「新線剛啟動，確實可能需要夜班。要是大家多頂一陣，交付會輕鬆很多。」
周衡看了他一眼。
「多頂一陣，是多久？」
技術負責人沒接上話。
投資方代表笑了笑：「一個季度，最多兩個。」
「誰來記錄？」
「生產部門。」
「加班費什麼時候結？」
「等回款。」
周衡把方案推了回去。
「這筆安排，把風險全壓到員工身上了。」
投資方代表的笑意淡了。
「周總，企業剛起步，不能什麼都要。先把訂單交出去，福利以後可以慢慢補。」
「工資可以按帳發，獎金可以先停。」周衡說，「員工休息不能拿來當融資條件。」
陳立低聲提醒：「如果現在不答應，追加資金可能就沒了。」
「那就先不拿。」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衡把自己的獎金暫停單推到桌上。
「我可以先停獎金，非必要採購也可以砍。加班必須自願，按規定付錢，第二天補休。雙休寫進位度，誰都一樣。」
投資方代表盯著他。
「你拿什麼保證五萬套能交？」
「我不保證做不到的日期。」
「那客戶為什麼信你？」
「因為我把做不到的地方也寫出來了。」
投資方代表沒有再爭，收起資金方案。
「制度先拿出來，資金我們再評估。」
他離開後，技術負責人坐在原地，臉色有些複雜。
「周總，新線真出了缺口，靠自願報名可能沒人來。」
「那就少排一班。」
「訂單會等嗎？」
「等不了，就按合同賠。」
當天晚上，衡星發布了招聘信息。
第二天上午，幾名從大廠被優化的工程師來到衡星。
他們帶著厚厚的項目資料，卻沒有急著介紹自己。
一個負責燒結工藝的工程師先問：「八小時是寫進合同，還是口頭說說？」
「寫進合同。」
「雙休呢？試用期也一樣？」
「一樣。」
「加班怎麼算？」
「提前申請，自願參加，按規定支付，第二天補休。」
另一名設備工程師翻著薪資表。
「試用期打折嗎？」
「不打折。」
「公司現金流撐不住的時候，會不會突然裁員？」
周衡沒有繞開。
「衡星現在有風險，這個我不瞞你。公司經營不下去，誰都不能假裝沒事。但只要你進來，工資、工時、加班和晉升按這份制度走，不靠臨時通知改規則。」
他把《衡星員工工作與薪酬規則》投到屏幕上。
薪資區間、考核周期、晉升評審、加班申請和補休安排，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
燒結工程師看完後指向其中一欄。
「新線最怕參數照抄，出了問題又找不到負責人。」
「你來負責工藝驗證。」周衡說，「每一組參數都有記錄，質量結果寫進晉升評審。」
對方沉默了幾秒。
「那我簽。」
另外兩名工程師也簽下了入職意向，還有兩人拿著制度回去和家人商量。
技術負責人重新排了工藝交接表，原本準備好的夜班欄被改成了自願報名。
當天晚上，衡星剛把相鄰車間的租賃合同送去審核，華耀官方平台發布了一篇行業評論。
標題很醒目。
《固態電池距離真正量產，仍有很長的路》。
文章寫著，實驗室樣品和營銷數據不能代表大規模交付，某些企業拿到預訂單就宣稱完成量產，容易誤導市場。
配圖裡沒有出現華耀自己的產品，卻把衡星說明會上的五萬套預訂單截了出來。
陳立看完就站了起來。
「他們點名了。」
蘇清曼盯著屏幕。
「我們確實還沒交完五萬套，發公告反擊也沒用。」
新來的燒結工程師站在門邊，低聲問：「他們要是一直這麼說，客戶會不會都不敢簽？」
周衡把評論關掉，重新打開設備清單。
「訂單是不是概念，等車間裡的數據說話。」
他在相鄰車間的驗收欄簽下名字。
「先把能公開的流程列出來。」
窗外，空置的廠房還沒有通電。
第二條中試線，剛剛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