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耀那篇文章發出來後，衡星的工作群安靜了很久。
文章沒有直接說衡星造假，卻把五萬套預訂單和實驗室樣品放在一起比較，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陳立把平板放到會議桌上。
「星瀚那邊問，首批測試能不能來現場看。」
「什麼時候？」
「明天。」
「那就讓他們來。」
技術負責人抬起頭。
「只看產線？」
「實驗室也看。」
陳立皺起眉。
「相鄰車間還沒通電，舊線利用率也不高。真把媒體叫進來，別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們現在有多大。」
投資方代表坐在旁邊，直接把話接了過去。
「我建議只開放展廳和合格樣品。生產線還在調，沒必要把不成熟的地方擺出來。」
蘇清曼合上電腦。
「核心配方也不能讓人看。材料比例、燒結窗口和供應商價格一旦出去，後面很難守。」
周衡看著桌上的參觀路線圖。
「配方不公開。」
「那質量流程呢？」陳立問。
「全部公開。」
他拿起筆，在圖上畫了三條線。
「來料檢驗、批次追溯、工序流轉、抽檢比例、隔離區和破壞性測試，放在公開區。核心設備參數和材料配比，劃到保密區。誰進哪一塊，提前登記。」
投資方代表看著他。
「萬一現場抽到不合格品呢？」
「那就封存。」
「直播還繼續？」
「繼續。」
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
周衡把平板推回陳立面前。
「客戶把車交給我們，不能只給他們看剪輯過的成功。」
晚上回家，許嘉寧正在給周硯舟檢查比賽用的護具。
「你準備把工廠打開？」
「嗯。」
「所有人都能進？」
「分區域。核心配方不讓看，質量流程不藏。」
許嘉寧把護具上的搭扣扣緊。
「開放以後，失敗也會被拍下來。」
「失敗本來就在那裡。」
「那你得想好怎麼解釋。」她抬頭看他，「別到時候又說大家應該相信你。」
「我讓數據說。」
第二天上午，衡星門口架起了直播設備。
報名的人比預想中多，媒體、車企技術人員、儲能客戶，還有幾名普通車主。現場路線被分成三段，胸牌顏色不同，能去的區域也不同。
周衡站在入口處，先把規則說清楚。
「公開區可以拍，保密區不能拍。任何人都不能觸碰生產設備，樣品編號由現場隨機抽取。測試結果當場記錄，合格和不合格都一樣。」
一名記者問：「核心參數都遮住了，怎麼證明你們沒有造假？」
「配方保密，數據公開。」
周衡指了指旁邊的第三方檢測人員。
「你們隨機抽樣，他們按同一套流程測。結果不認衡星的口頭解釋，只認檢測報告。」
直播開始後，鏡頭沿著原料區緩慢移動。
蘇清曼拿起一隻貼著追溯碼的料桶。
「這批材料先做含水量檢測，結果進系統。後面經過混料、壓片、燒結和封裝，每一步都有對應批次。任何一項超出範圍，都會留在黃色隔離區。」
她說得不快，鏡頭裡的工人也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壓片機旁邊，一批等待覆核的極片整齊擺著，沒有人把它們混進成品區。
陳立把當前批次、抽檢比例和實時合格率放到大屏幕上。
「這是現在的產線數據。第二條中試線還在改造，衡星沒有把它包裝成五萬套量產線。」
直播間的評論滾得很快。
有人問產能，有人問壽命，也有人只等著看哪一步出問題。
隨機抽檢在一號檢測台進行。
第三方人員從樣品箱裡抽出一隻電池，蘇清曼掃描編號，調出對應的前處理、壓片和燒結記錄。
電化學工作站運行了幾分鐘，曲線慢慢爬升。
蘇清曼盯著屏幕，臉色變了。
「界面阻抗超出放行閾值。」
陳立下意識看向攝像機。
樣品外觀沒有問題，封裝也完整。要是換一隻合格品，直播間大多數人根本看不出來。
投資方代表站在控制台旁邊，壓低聲音。
「先停一下，別讓鏡頭一直對著。」
技術負責人已經拿起了另一隻樣品。
「我換一隻重測。」
「放下。」周衡說。
技術負責人動作停住。
「先確認是不是設備誤差。」
「複測需要時間。」
「那就測。」
蘇清曼重新校準設備，又把同一隻樣品放了進去。
第二條曲線出來後，結果沒有變。
周衡拿起標籤紙，在上面寫下「不合格，隔離」。
「貼上。」
技術負責人把樣品放進隔離櫃。
周衡看向陳立。
「同批次先暫停放行，把對應記錄全部調出來。」
記者把話筒伸了過來。
「周總，這是不是說明你們的固態電池不行？」
周衡沒有迴避鏡頭。
「說明這隻樣品不合格。」
他把標籤舉到鏡頭前。
「合格率不是靠刪掉失敗品算出來的。問題留在桌上，才知道該改哪一步。」
直播間的評論停了幾秒，隨後突然刷滿。
有人說衡星終於承認有問題，也有人問同批次會不會全部報廢。
蘇清曼打開記錄。
「目前只能確認這一隻樣品超限。前處理、壓片和燒結記錄還要逐項追查，不能拿一隻樣品替整批下結論，也不能用平均值把尾部波動蓋過去。」
星瀚汽車的技術人員站在旁邊，拿出筆記本。
「複測報告能給我們一份嗎？」
「完整的。」
「包括隔離記錄？」
「包括。」
周衡把下一項測試安排推給陳立。
「繼續。」
下午，破壞性測試區圍起了透明隔離板。
針刺、擠壓和局部加熱的判定條件提前投到屏幕上，樣品編號由媒體和第三方人員共同確認。
第一隻樣品完成針刺後，內部出現局部失效，溫度快速上升，卻沒有向旁邊蔓延。
有人鬆了口氣。
周衡卻指向屏幕。
「局部失效，記錄為異常。」
第二隻樣品在擠壓後外殼變形，雖然沒有起火，也被工作人員放進不合格區域。
普通車主問：「如果車上遇到這種情況，車主先自己掏錢嗎？」
「按追溯碼處理。」周衡說，「質保範圍內，衡星先完成檢測和更換。整車其他系統的問題，再找對應的責任方。」
直播持續了三個小時。
鏡頭裡有合格曲線，也有失敗樣品；有溫升數據，也有被封存的電池箱。衡星沒有把失敗品從畫面里剪掉，反而把後續複測時間和處理負責人寫在了公開記錄上。
直播結束前，周衡公布當天結果。
「今天抽檢和破壞性測試產生的異常樣品，一律不進入星瀚測試批。後續複測完成後，報告對參與客戶開放。」
星瀚技術人員點頭。
「明天我們按這套流程接收首批測試樣品。」
另外幾家車企也留下來，要求複製隨機抽檢和破壞性測試。
晚上八點，一份匿名文件突然在網上傳開。
標題是華耀合作車企內部採購觀察名單。
衡星排在第一位。
名單里還有幾家曾經拒絕接觸的小車企，後面標著「重點跟進」和「等待現場驗證」。
陳立盯著屏幕。
「這東西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蘇清曼看了幾眼。
「真偽還得核，先別急著轉發。」
「華耀那篇文章剛說我們沒有大規模交付記錄，名單里就把衡星排第一。」陳立壓低聲音，「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周衡沒有接話，只讓蘇清曼保存直播原始資料，把當天所有樣品的編號和檢測報告再備份一份。
網上的評論已經變了方向。
有人問，既然固態電池還停留在概念階段，為什麼這麼多車企把衡星列入採購觀察名單。
周衡關掉頁面，看向桌上的測試排期。
明天，星瀚首批車輛就要進場。
真正的工況驗證，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