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星瀚汽車的二十輛測試車開進高溫測試場。
車身上沒有遮擋品牌的貼紙,電池包編號和數據採集設備也全部掛在明面上。
場地外已經來了不少人。
幾家媒體架好了攝像機,旁邊還站著幾名車企技術人員。有人低聲說著話,偶爾朝車隊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
陳立走到周衡身邊。
「外面那些人,來得比測試車還早。」
「他們怕錯過第一把火。」
「你還笑得出來?」
「車沒出問題,我為什麼不能笑?」
周衡拿起車輛清單,逐輛核對電池批次、整車狀態和運輸交接記錄。
郭遠帶著星瀚的技術團隊走過來。他個子不高,眼睛一直盯著清單,連車門縫隙都沒放過。
「周總,今天怎麼跑?」
「先高溫滿載,空調全開,連續爬坡和下坡。晚上跑長途,中間安排一次快充。」
「里程呢?」
「按實際路線走。中途出現預警,車就停,誰也別為了完成表格硬撐。」
郭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真停?」
「真停。」
「那外面的人可就有話說了。」
「車上坐的是人,不能拿來給他們寫標題。」
郭遠沒再勸,只在清單上簽了字。
九點整,車隊駛入高溫路段。
滿載條件下,每輛車都坐滿測試人員,後備廂還放著規定重量的配重塊。太陽曬在車頂,車內空調持續運行,儀表上的功率曲線一段接一段地往上跳。
周衡站在監控車旁邊,盯著大屏幕上的二十條數據線。
「把等待時間也留著。」
技術負責人點頭。
「已經記錄了。」
「降功率的瞬間呢?」
「也在。」
「別只給我平均續航。客戶上路遇到的,都是這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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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爬坡結束,車輛電池溫度全部在保護範圍內。下坡時,能量回收功率短暫下降,幾秒後恢復正常。
郭遠看著曲線。
「這一段也放進報告。」
「正常保護,也要寫?」陳立問。
「當然。以後真有人拿著報告問,為什麼這裡少了一截,我們總不能說忘了。」
周衡點了點頭。
車隊繼續往前跑。
一名記者坐在跟拍車裡,隔著車窗喊:「周總,你們提前挑過路線?」
陳立臉色一沉,正要回話,周衡先按下了對講機。
「路線、載重、溫度和充電記錄,全部公開。你們可以跟車,別搶測試車輛的路線。」
「那要是今天跑不完呢?」
「跑不完就說明條件沒跑完,改天接著跑。」
記者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趕緊把話筒收了回去。
下午四點,高溫滿載項目完成。
二十輛車沒有出現動力衰減,快充階段有一輛車觸發了正常的功率保護,曲線很快恢復。郭遠讓人把這段數據單獨標記,幾家媒體卻沒等到想看的場面,鏡頭開始盯著七號車。
七號車的曲線比其他車輛多了幾次細小波動。
「那輛車有問題。」場外有人說。
蘇清曼站在監控屏前,長發扎在腦後,白色防靜電服袖口扣得嚴嚴實實。她把七號車的數據放大,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波動還在變大。」
周衡走到她身旁。
「具體位置?」
「左後區域,單體電壓偏差,還有局部壓力異常。」
「讓司機靠邊。」
晚上八點十七分,七號車剛駛入長途線路,車內突然響起提示音。
黃色預警燈亮起,動力輸出開始受限。
司機立刻把車停到應急帶,拉好警示標誌。
技術負責人拿起對講機。
「七號車停車,周圍沒有碰撞,車內人員都正常。」
「隔離車輛。」周衡說,「記錄預警前後所有數據,其他車保持低速,先回場。」
陳立快步走過來。
「要不要先發個說明?外面已經在傳了。」
「傳什麼?」
「說固態電池失效,說五萬套訂單有安全風險。」
「那就讓他們先說。」
「訂單怎麼辦?」
周衡看了他一眼。
「車還沒拆,你先替它判死刑?」
陳立閉上了嘴。
幾分鐘後,網上已經出現了醒目的標題。
「固態電池首次實車失效。」
「五萬套預訂單,安全風險浮出水面。」
星瀚的工作人員站在車旁,神情越來越緊張。郭遠沒有看那些標題,只問周衡:「其餘十九輛要不要停?」
「先看車端數據。」
蘇清曼把屏幕轉過來。
「七號車預警前沒有熱失控跡象,電池溫度一直在保護閾值內。現在的異常集中在左後區域。」
郭遠沉默了幾秒。
「能繼續跑嗎?」
「不能。」周衡說,「車停了,就先把原因找出來。」
七號車被拖回衡星。
蘇清曼掃描電池包追溯碼,調出出廠抽檢、裝車和運輸交接記錄。她看得很快,突然停在一張照片上。
「這裡不對。」
陳立湊過去。
「哪兒?」
「運輸托盤。」蘇清曼把照片放大,「右側固定角有撞擊痕跡,已經變形了。」
周衡走進拆解區。
電池包外殼拆開後,邊緣防護框果然有一道不明顯的凹痕。異常單體就在受力點附近,表面有輕微壓痕,內部沒有熱蔓延痕跡。
技術負責人鬆了口氣。
「沒有燒穿。」
蘇清曼抬頭看他。
「這句話不能當結論。單體受過擠壓,電壓和壓力異常都對得上。」
周衡拿起物流交接照片,又看了看裝車前的復檢記錄。
「到貨時只做了外觀確認?」
「是。」物流負責人低聲說,「托盤外面看著沒事,裡面的電池包沒拆。」
「現在把流程補上。」周衡說,「托盤變形、固定件鬆動、到貨復檢,三項都要拍照留檔。以後有一項說不清楚,整包暫停裝車。」
記者的鏡頭還在旁邊。
「周總,這算不算固態電池失效?」
周衡轉過身。
「異常是真的,原因也查清了。」
他指著拆開的電池包。
「運輸擠壓造成了單體損傷,車輛沒有起火,系統提前報了警。電池該換就換,數據一項都不會刪。」
郭遠走近一步。
「換新的,費用誰承擔?」
「衡星。」
「測試車什麼時候能恢復?」
「換完以後重新跑高溫、滿載和長途。少一項,都不算恢復。」
郭遠看著那道凹痕,點了點頭。
「把拆解報告、物流照片和複測曲線都給我。」
「完整的。」
「星瀚不會因為一輛車先取消訂單。」郭遠收起筆記本,「但運輸和到貨檢查,得寫進後面的合同。」
「可以。」
第二天,七號車換上新電池包。
原來的電池包和變形托盤一起封存,衡星承擔了全部更換費用,並把運輸固定方式、裝車前檢查和到貨復檢重新做了一遍。
相關數據和拆解照片對外公布後,網上的說法開始變化。
「固態電池失效」的標題,慢慢變成了「測試電池運輸受損」。
一個月後,二十輛測試車仍在高溫、滿載和長途線路上運行。
衡星每天公布電池溫度、能耗、維修和異常情況。七號車沒有出現二次故障,整個車隊的平均電費下降,常規維修次數也比同路線車輛少了不少,快充時間保持穩定。
郭遠把一個月的統計發回星瀚。
當天晚上,他打來電話。
「周總,後續採購量,我們準備往上提。」
「提多少?」
「先按現在的兩倍做方案,正式節點還得走內部流程。」
周衡看著桌上的數據,沒有急著慶祝。
電話剛掛斷,陳立就敲門進來。
「華耀那邊來消息了。」
「說什麼?」
「他們讓合作車企重新選供應商,衡星和華耀只能留一個。」
周衡抬起頭。
陳立把文件放在桌上。
「還說,後面的合作資源,會跟選擇結果一起安排。」
周衡翻開文件,看了一眼,合上。
「車上的問題查清了,他們就開始查誰能繼續拿到資源。」
窗外的測試車剛結束夜間充電,指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