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瀚汽車的採購會議，比周衡預想中來得更快。
郭遠帶著採購、質量和財務團隊走進衡星會議室時，手裡已經沒有了上次那份測試意見。
這回是一份正式合同。
陳立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金額上停了幾秒。
「真簽五萬套？」
郭遠拉開椅子坐下。
「二十輛車跑了一個月，數據夠用了。星瀚內部已經通過。」
陳立看向周衡。
周衡沒有先看金額，直接翻到交付表。
「首批兩千套，第二批八千套，後面四萬套按月交付？」
「對。」郭遠點頭，「後續追加量先放在框架里，等首批量產穩定，再單獨確認。」
「到貨檢查呢？」
「外觀、絕緣、容量和追溯碼，全部由星瀚復檢。發現異常，衡星在約定時間內更換。」
蘇清曼拿過合同，目光掃過質量附件。
「運輸途中受損怎麼算？」
郭遠往後翻了一頁。
「發貨前由衡星負責，交給物流後由承運方負責，到了星瀚，驗收完成前由雙方共同確認。」
「寫得還行。」蘇清曼說，「把到貨照片和固定件檢查也加進去。」
郭遠看了她一眼。
「七號車給你們上了一課？」
「給我們，也給你們。」
郭遠沒有反駁，拿筆在附件上圈了一處。
「這裡要改。」
周衡低頭看去。
合同正文裡寫著，五萬套供貨周期內，衡星應優先保障星瀚的產能需求；另有一行小字，要求衡星開展同類項目時提前向星瀚報備。
陳立皺眉。
「這不就是獨家嗎？」
郭遠把筆放下。
「星瀚要的是穩定排產。五萬套交付期間，如果你們把產能全分給其他車企，我們怎麼安排自己的生產？」
「可以給你們排產窗口。」周衡合上合同，「報備條款刪了。」
郭遠抬起頭。
「周總，市場上能做固態電池的供應商不多。你們要是同時接幾家，誰都擔心排不上。」
「那就把每個月的數量和日期寫清楚。星瀚按期付款，衡星按期交貨。誰遲了，誰承擔對應責任。」
「要是衡星延誤？」
「按合同賠。」
「要是整車出了問題呢？」
「先拆電池包，再按追溯結果分責任。電池問題歸衡星，整車集成、運輸和到貨檢查各自承擔。」
郭遠盯著他。
「你不接整車兜底？」
「我接我該接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
郭遠拿起合同，翻了兩遍，最後把那行報備條款劃掉。
「行。星瀚要的是能交付的供應商，沒打算把你們鎖在一間屋子裡。」
周衡把修改後的附件推回去。
「還有一條。」
「你說。」
「車機服務、售後軟體和其他收費項目，不能跟電池採購綁在一起。」
郭遠笑了一下。
「這個你放心，星瀚採購的是電池。」
下午三點，雙方完成最終確認。
郭遠代表星瀚簽字，周衡在衡星一方落筆。
合同掃描件剛發出去，財務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周總，首付款到了。」
陳立一把打開會議室的大屏幕，把到帳金額投了上去。
會議室里先是安靜，隨後有人低聲喊了一句。
「五萬套，真落地了。」
技術負責人拍了下桌子。
「第二條線可以開工了。」
周衡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沒有讓大家立刻散場。
「先把錢分開。」
陳立愣住。
「現在就分？」
「材料預付款、設備維護、員工工資、加班補償和安全現金，先單獨留出來。」
投資方代表坐在旁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周總，訂單剛落地，擴產才是第一位。福利和雙休可以等交付穩定之後再恢復。」
周衡轉過頭。
「誰說要恢復？」
「我的意思是，特殊時期可以靈活一點。」
「八小時、雙休、加班按規定結算，這些都不動。」
投資方代表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許嘉寧正好從門外進來。她穿著淺灰色針織衫，頭髮挽在耳後，手裡拿著重新整理過的資金表。
「我算過了。」她把表格放到周衡面前，「首款夠擴設備，但不夠讓你們亂花。工資和維護費用留半年，剩下的再分批投入。」
陳立撓了撓頭。
「嫂子，你這半年是按不加班算的吧？」
「按正常上班算。」許嘉寧看了他一眼，「你們要是把人累倒了，設備買得再多也沒人開。」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起來。
周衡把資金表收好。
「按這個執行。」
當天晚上，第二條中試線的改造計劃發到各組。
還沒等設備清單完全確認，陳立的電話先響了。
他接了不到半分鐘，臉色就變了。
「瀾川材料那邊說，導熱界面材料交期要往後推三周。」
周衡抬頭。
「理由？」
「重點客戶優先，產能重新安排。」
電話剛掛，另一個供應商又打了過來。
這次報價直接漲了三成，還要求衡星一次性付清全年的貨款。
陳立把合同放在桌上。
「他們前天還說按原價供。」
蘇清曼拿起幾份通知，逐頁對照。
「這三家都是今天發的。」
「巧合？」陳立問。
「時間一樣，理由也差不多。」
她把其中一份推到周衡面前。
「還有這一句，『同等級產品優先保障重點客戶』。三家都用了同樣的說法。」
周衡翻到最後一頁。
「庫存能撐多久？」
「導熱材料還能撐首批兩千套，硫化物原料只夠驗證批次。」蘇清曼說，「後面四萬套，按現在的交期肯定接不上。」
陳立靠在椅背上，剛才簽約時的興奮已經沒了。
「合同都簽了，材料卻不給。要不先把第二條線緩一緩？」
周衡看向他。
「緩了，首批兩千套怎麼辦？」
陳立沉默。
「把所有供應商列出來。」周衡說，「庫存、交期、替代型號、違約條款，今晚發我。」
「現在聯繫替代供應商？」
「先把能聯繫的都聯繫一遍。」
蘇清曼點開電腦里的材料清單。
「我再查一遍每種材料的替代驗證條件。」
「別急著換。」周衡說，「替代材料沒跑完驗證，不能直接上車。」
晚上十一點，星瀚採購部門發來一份轉交文件。
郭遠在電話里壓低了聲音。
「這份東西剛到我們這邊。」
「華耀發的？」
「他們沒有直接發給你們。是上游企業收到的重點客戶供貨清單，星瀚有人轉了一份過來。」
周衡翻開文件，產品類別一欄沒有寫衡星的名字，只標著「同類固態電池項目」。
「他們想讓你們二選一？」
「採購那邊收到的信號很明確。」郭遠說，「繼續用衡星，後面有些資源就要重新評估。」
「你們怎麼回的？」
「我只管合同。五萬套既然簽了，就按合同走。」
周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謝了。」
「別急著謝。上游那邊恐怕還會有變化。」
電話掛斷後，蘇清曼敲門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協議，臉色比剛才更沉。
「周總，硫化物原料廠那邊回了。」
「怎麼說？」
「他們可以繼續供貨，但只能供現有庫存。後續產能要等通知。」
她把協議翻到附件頁。
「還有一條限制。」
周衡接過文件。
白紙黑字寫著：不得向指定競品提供同等級材料。
附件客戶名單的第一行，是華耀。
陳立站在旁邊，聲音發緊。
「這已經擺明了。」
周衡把協議合上。
五萬套合同已經簽了，首款也到帳了。產線可以改，設備可以買，員工可以按時下班，可最關鍵的材料卻被人從上游截住。
許嘉寧看著他。
「現在怎麼辦？」
周衡把文件放回桌上。
「先把能交的交完。」
「後面的呢？」
他抬起頭，聲音很輕。
「合同已經簽了，車得按時交。既然他們不想賣，那我們就先把能做的做起來。」
窗外的廠房燈一盞接一盞亮著，第二條中試線還沒有開工，材料倉庫卻已經先少了一大塊。
衡星的量產路，剛走出第一步，就被人堵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