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立把三份通知攤在會議桌上。
「瀾川的導熱材料,交期往後推三周。」
他指了指第二份。
「青禾那邊報價漲了三成,先付全年貨款才肯排產。」
最後一份來自硫化物電解質供應商,只有一行字。
現有庫存可繼續供應,後續產能暫緩安排。
周衡拿起那份通知,看了兩遍。
「暫緩多久?」
「沒寫。」陳立說,「我問了三次,對方只說等重點客戶安排。」
「重點客戶是誰?」
「他們不說。」
蘇清曼把幾份文件按時間排好。
「三家通知都是昨天晚上發出的,理由不一樣,落腳點一樣。」
「庫存。」
蘇清曼打開清單。
「導熱材料夠首批兩千套,硫化物電解質只夠驗證批次。按現在的庫存,連首批量產都接不上。」
陳立剛簽完五萬套合同的興奮已經沒了。
「要不先緩一緩第二條線?材料都沒著落,設備買回來也只能擺著。」
「首批兩千套緩得了嗎?」周衡抬頭問。
周衡拿過白板筆,在上面寫下三個數字。
兩千,八千,四萬。
「兩千套是保交付批次,八千套是驗證批次,四萬套是後續擴產。先把庫存鎖給第一批,後面的材料一邊找,一邊自己做。」
技術負責人皺眉。
「自己做硫化物電解質?」
「先做小批量。」
「我們現在的設備只能做實驗室級。」
「那就先把實驗室級做穩定。」
周衡在「兩千」下面畫了一條線。
「交付線不能停,材料線今天開。」
陳立拿起電話。
「我去找瀾川談。」
「帶上合同和限制協議模板。」
「他們可能不願意給。」
「不給,就讓他們寫明拒供日期。」
上午十點,衡星一行人到了瀾川材料。
瀾川負責人姓方,見面先遞了杯茶,笑意卻沒到眼底。
「周總,真不好意思,最近產能排得太滿。」
周衡沒有接茶。
「我們只談交付。」
方負責人把一份排產表推過來。
「現有庫存可以擠出一小批,足夠你們做首批驗證。後面得等安排。」
「一小批是多少?」
「三百公斤。」
蘇清曼低頭算了算。
「連首批兩千套都不夠。」
方負責人攤了攤手。
「我們也沒辦法。重點客戶先拿,剩下的只能往後排。」
陳立把合同放到桌上。
「你們兩天前給的排產確認還在這裡。」
「市場變化很快。」
「那就按違約處理。」
方負責人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熱氣。
「周總,大家都是做生意的。真走違約流程,後面合作也很難繼續。」
周衡看著他。
「後面能不能合作,得看你們願不願意把話說清楚。」
方負責人沉默幾秒,終於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簽半年競品限制,三百公斤現貨今天就能出庫。後續產能,我再幫你們爭取。」
陳立翻開文件,臉色變了。
「不得向指定競品提供同等級材料,連客戶名稱都寫好了。」
方負責人沒有解釋,只說:「這是重點客戶的要求。」
「華耀?」周衡問。
方負責人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答案已經很清楚。
「周總,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我想得很簡單。」周衡把文件推回去,「我要的是合同,不看你們臉色。能供,把數量和日期寫上;不能供,也把拒供時間寫清楚。」
方負責人皺起眉。
「你們現在還挑供應商?」
「我有五萬套合同,當然要挑能按時交貨的。」
最後,瀾川只答應賣三百公斤現貨,後續供貨和限制條款不變。
周衡讓陳立把拒供日期、現貨數量和限制協議全部拍照留存。
「現貨照買,協議不簽。」
陳立愣了一下。
「這樣他們會不會連三百公斤都不給?」
「那就讓他們把拒絕寫下來。」
下午回到衡星,投資方代表已經在會議室等著。
「我有個更快的辦法。」
他把一份報價表推到周衡面前。
「市場上還有一批現貨,價格高一點,但能保證首批交付。只要先付全年貨款,再把員工工時拉長兩個月,五萬套不會受影響。」
許嘉寧拿起報價表,掃了一眼。
「全年預付款加漲價,首款的安全資金會被吃掉一大半。」
投資方代表看向她。
「訂單在這裡,錢後面還會進來。」
「後面的錢,要等交付。」許嘉寧把報價表放回去,「交付出了問題,錢進不進來還不好說。」
周衡靠著椅背。
「工時也不用談。」
投資方代表皺眉。
「現在是特殊時期。」
「八小時、雙休、加班補償,照舊。」
「那你拿什麼保證進度?」
周衡拿起白板筆,在「兩千套」後面寫下「庫存」,又在「八千套」後面寫下「自製驗證」。
「兩條線一起跑。」
技術負責人盯著那幾個字。
「實驗室設備要臨時改造,乾燥、球磨和篩分都得重新排。」
「今天能開工嗎?」
「能做準備。」
「那就今天開始。」
晚上,樣品區被清出一塊空地。
手套箱、真空乾燥設備、球磨機和篩分設備依次擺開,中間留出物料轉移通道。設備還未調好,技術負責人先把風險卡貼到牆上。
蘇清曼拿著材料清單走過來。
「第一批先做多少?」
「克級起步,穩定後再到公斤級。」
「這樣只能供驗證。」
「我們現在要的就是驗證。」
陳立站在門口,看著忙碌的設備。
「首批兩千套怎麼辦?」
「庫存先保住。」周衡說,「自製線別碰交付料,兩個批次分開。」
蘇清曼點頭,把樣品瓶一隻只排好。
原料稱量、混合、乾燥、篩分,每一步都留樣。周衡要求所有人把時間、溫度和設備狀態寫在批次卡上,任何一項沒記錄,材料就不能進入下一步。
第一批試製在凌晨一點完成。
粉體顏色均勻,流動性也比預想中好。
「看起來成了。」陳立說。
蘇清曼沒有接話,拿著樣品走進檢測區。
兩個小時後,含水量檢測結果出來了。
她盯著屏幕,眉頭慢慢皺起。
「超了。」
技術負責人走過來。
「高多少?」
「超出放行閾值。」
陳立小聲問:「差得多嗎?」
蘇清曼抬頭。
「夠讓後面的界面阻抗翻上去。」
電化學測試繼續進行。
曲線出來後,整個檢測區安靜下來。
界面阻抗比目標值高出一截,低倍率下還能運行,到了快充條件,衰減明顯加快。
陳立看向周衡。
「要不先拿去做驗證?反正是低倍率。」
「放哪兒?」
「先給客戶做內部樣品。」
「然後等客戶替我們發現問題?」
陳立閉上嘴。
周衡拿起隔離標籤,貼在樣品箱上。
「這批不放行。」
投資方代表趕到檢測區。
「首批兩千套的節點已經定了,樣品至少得先跑起來。」
「這批材料不能用。」
「只是指標差一點,能不能先做工程驗證?」
「不能。」周衡把檢測曲線轉向他,「材料吸了水,界面阻抗就會繼續漲。現在拿去上車,出了問題誰來解釋?」
投資方代表看著那條曲線,臉色發沉。
蘇清曼把檢測記錄放大。
「水分是在轉移時進來的。」
周衡看向她。
「你確定?」
「合成結束時的樣品還在範圍內,轉移到封裝前才開始上升。乾燥窗口沒鎖住,物料在空氣里停留太久。」
技術負責人接過話。
「還有一條雜質峰,主原料和設備腔體裡都沒找到對應來源。」
「先封存。」周衡說。
蘇清曼把樣品箱推入隔離櫃。
「我查原料批次和預處理粉體。」
周衡看著櫃裡的第一批自製材料,沉默了一會兒。
這批材料沒有讓衡星走通自製路線,卻把問題擺得很清楚。
含水量、轉移時間、乾燥窗口,還有那條找不到來源的雜質峰。
許嘉寧站在門口,等他把檢測記錄看完。
「實驗室可以失敗,合同交付不能亂。」
「我知道。」
「那首批兩千套怎麼辦?」
「庫存照計劃走,自製線單獨算。」
她點了點頭。
周衡重新拿起白板筆,把第一批材料的流程拆成五段。
原料、混合、乾燥、篩分、封裝。
「每一步都拆開查。」他說,「他們卡的是貨,我要的是路線。先找出我們真正缺的東西。」
蘇清曼看著隔離櫃裡的樣品,忽然開口:
「如果雜質峰來自預處理粉體,那被卡住的可能不只是成品電解質。」
周衡抬起頭。
倉庫里,瀾川送來的三百公斤現貨已經單獨碼放。
而那份競品限制協議,正壓在最上面。
衡星剛開始自己做材料,上游的手,已經伸到了更底層。